刑侦总队的会议室中，巨大的投影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现出胡渣男子半低着头走入酒店前台的正面影像。在坐的除了冷健、周霆、艾峰、苏睿等专案组成员，还有一个西裤衬衫、穿着一丝不苟的陌生男人。此时他正坐在主讲人的位子上操作着笔记本电脑，将几个截然不同的人物影像放到投屏上。他是市局科研室的主任，主攻犯罪心理，姓名徐子轩，今天早上冷健才把他介绍给大家，他就是冷健请来协助调查的秘密武器。起初艾峰并不觉得，这么个满身学究气、看着就没什么实践经验的所谓专家能给案件什么助益。况且，这些天大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秒不拉地盯着监控视频，他就不信还会有什么细节被遗漏。可是不过短短五个小时后，徐子轩竟然对几天来毫无进展的众人宣布，他有重要发现！

艾峰此刻内心带着强烈的不服，注视着徐子轩的一举一动。显然身边的周霆和苏睿也都抱着同样的心情，苏睿凑近艾峰小声吐槽：“小峰哥，你知道那家伙是怎么看视频的吗？”

艾峰疑惑地看看苏睿摇头：还能怎么看？老实说，他盯着自己的屏幕都怕漏看什么，哪有闲情管别人。

“他不是就坐我边上吗？我边上两个空位，他同时开两台电脑，每台电脑上四个画面同时播放，开的都是快进。就这样怎么看得清楚？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发现？”

艾峰眼中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惊讶，这样的桥段他只在电影中见过，他并不真的相信世上有如此超强的大脑。但既然徐子轩当众宣布，就不可能有假。他眼角余光扫到徐子轩停下了手中动作抬起头来，赶紧用手肘捅了捅苏睿：“不用瞎猜，看他怎么说。”

屏幕上一个佝偻消瘦的老人、一个黝黑健壮的外送员和先前的胡渣男人并排放到了一起。徐子轩扫视一眼盯着屏幕疑惑不解的众人，用平静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三个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这怎么可能？开玩笑吧？这三个人身型、年龄、体貌，根本没一点相似之处……”

徐子轩对众人的质疑完全不以为然，他低头调出视频文档，开始同步播放，嘴角挂着一丝笃定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大家不要着急，看完这几个视频，我会告诉你们为什么。”

“首先，这个老人，出现的时间在三月初，那个时候太气还很冷，他很好地利用着装给人造成了视觉误差。绒线帽，厚围巾，老花镜，黑色粗呢大衣，拐杖，故意弯腰驼背以及弯曲的双腿，让他看上去孱弱消瘦，身高似乎不到一米七。帽子、围巾、眼镜几乎将他的脸部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分辨不出他的长相。那副老花镜更是绝妙，以摄像头的高度和清晰度，甚至拍不清楚他的视线究竟看向哪里。”

“既然完全分辨不清，你怎么就能肯定他是酒店里那个男人伪装的？”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开始不服。

徐子轩仍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微笑：“支持我做出这一判断的原因有三点。第一，是走路的姿势。”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段视频同时点开，在屏幕上播放。一段是胡渣男人缓步走入酒店的画面，一段则是老人颤颤巍巍走过马路的画面。

“这姿势怎么了？根本差远了啊？？”画面比较反而引来更多窃窃私语。

“你们关注的焦点还是在不同上。”徐子轩轻笑摇头，在视频画面上标记出红圈，“请把视线集中到两人的脚部，注意他们左脚落地的一瞬间。”

视频在他说话的同时放慢了速度，艾峰终于看清了那些微一点点的不顺畅。

“左脚跟在触地并转移重心到脚尖的瞬间停顿了，就好像跳帧画面一般，当右脚快速跨出，承接起身体重量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顺畅，如此周而反复。所以他右脚跨出的步子总是比左脚短半寸，用时也会快零点零一秒。”如此精准的结论让会议室里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这说明他的左脚有残疾吗？”提问的是冷健。

徐子轩仍然保持着微笑：“这种微弱到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差异，肯定不至于是腿脚残疾，更可能是多年前左脚受过伤，在心理上留下了不敢用力的下意识。”说话间他视线不由飘远……

初夏清晨的林荫小路洒满和煦的阳光，微风拂过骑车人的脸庞，他仰头甩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车后座上少年不安分地时不时探头出来看路。

“小子，别乱动，小心再摔了。”他长腿一撂，擦着地面刹住自行车。帅气转头的样子引来走在后面的小女生纷纷侧目。

“咦，那不是三班的刘……？”

“对对，就是他，平时看他打篮球超帅的。”

“近距离看更美型！”

“快看，载他的那个大哥哥感觉像大学生，好酷的样子！”

“帅哥配美少年的组合，简直是超级福利！”

“糟糕，看我们了，被听到了，快走了啦。”

他不禁低头轻笑：现在的初中小女生真够早熟的。

“早说不用送到校门口了。”身后传来少年不满地小声抱怨，他可不喜欢变成别人关注的焦点。

“还挺受女生欢迎？”他笑着挪揄少年，有种回到懵懂青春期的轻快感。

“那些花痴女生，烦死了……走了，晚上我自己回去就好。”少年说着准备跳下后座。

“喂，你小心！等我下车扶你啊！”他赶紧反手抓住少年胳膊，少年生怕引来更多视线，甩手躲开，单脚着地。

“哎呀，我都好了，不用扶。”

他皱眉看看少年一脚轻一脚重的步伐：“别逞强啊，脚真的都不疼了？怎么都不敢用力着地，生怕又伤到的样子。”

少年停住脚步转头，一副被人直击痛脚，无言以对的懊恼模样。

“说实话！”

“是啦，用力的话总害怕会疼。也就是心理作用吧，其实真没事。”

“嗯，这也是正常反应，是你的心理防御机制在提醒你要小心，注意点总是好的。”

少年咋舌：“你们这种学心理的真可怕，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以后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玩耍了？”

“怎么，你是想干什么坏事，怕被看穿呢？”

少年一脸看怪物似的表情看着他：“要不要这么可怕……这世上谁也不是圣人，万一要有那么一两个坏心眼，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全被你看穿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哈哈，这样不是挺好，有个心理威慑在，至少你要做坏事还得三思后行。”

“嘁，我会想办法追上你，总有一天让你猜不透我想什么。走了！”说着少年一甩书包转身离去，看得出他已经试着尽量放开迈步的动作，但总还是显得有点不协调。他笑着摇头目送少年走远：小鬼，太好强……

很快两个女生、一个男生追上少年：“……那个天天骑车送你的是谁啊？好帅啊……”

“八卦！”

“是你哥吗？嘴角笑起来跟你一摸一样。”

少年一转头，带着满脸不服看向他，见他没走，还暗暗在腿边直打手势，“什么嘛，明明我比较帅。”他笑着调转车头，一脚踩下脚蹬。

“嘁，臭美！那到底是不是你哥？”

“没有血缘关系啦……不过比亲哥还亲……”

“徐主任怎么就确定是脚以前受过伤？”

徐子轩回过神来，温和一笑：“啊，抱歉，脚受伤只是我的猜测，我想起以前见过这样的实例。至于这个人，究竟是什么造成的，还无法断言。但完全相同的步伐频率，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没有人再提问，只是第一点，大家已经接受了徐子轩的判断。

“再来说说第二点，虽然这个外送员，从头至尾都没能拍到他下摩托车走路的影像。”徐子轩说着已经调出外送员的视频，“但我注意到他的一个小动作。”画面再次回放摩托车在小区门禁处等待的片段，“大家注意看，他的手带着手套，但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左手食、中二指在车把上来回有节奏的敲击。再看酒店里男子在前台等待时的画面。”酒店的视频被并排放到屏幕一边。

“同样是左手敲击桌面，敲击的次数，交换的频率，完全一样！？”艾峰心中暗暗惊叹，他以为自己不可能放过任何细节，可事实是他什么都没看见，像个瞎子一样，而徐子轩却看到了这么多。

“没错，虽然他计划周密，也表现出绝对的沉着冷静。但从这个小动作看来，他无意识中还是有一点焦虑。而且，老头的视频中，他也没能避免。”老头的视频被再次调出来，这次播放的是他站在街边抬头四顾，“他虽然是右手拄拐杖，但垂在身侧的左手同样敲击着。“

在场的人无不屏住呼吸，对徐子轩的惊人观察力暗暗赞叹。他将众人的态度转变尽收眼底，却仍然从容谦逊，他将酒店和街道的两处视频暂停：“最后的证据，还是在这只左手上。这两只手显然都做过不同程度的化妆，在中指上，他应该是试图用深色粉底掩盖肤色的不同，但却没有办法完全隐藏表皮与肌肉的凹陷。”徐子轩停顿下来看了众人一眼，很快这些老刑侦们也都意识到了这个发现的重要性。

“我猜测他左手中指长期戴着戒指，他考虑得确实很周全，想到了要取下戒指，却还是暴露了自己。”

话说到这里，全场爆发出雷动的掌声。

“徐主任果然名不虚传！”冷健由衷地赞叹，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就目前我所看到的，只能对犯罪分子做出比较笼统的描述，不知道能有多大帮助。”徐子轩的语气仍然谦卑客气，“以下是我对罪犯初步的心理侧写，成年男子，28到35岁之间，身高不低于一米八。有较高学识涵养，冷静，果断，自持，对外人有很强的戒备心理，因为不信任所以事必躬亲。他现在应该还是单身，并且身边没有关系密切的异性。还有，虽然他能很熟练的使用右手，但应该是个天生的左撇子。”

冷健连连点头：“小苏，把徐主任总结的这些都记下来，让大家在排查金鼎皇宫相关人员时特别留意有相关特征的人。对了今天的会议记录，抄送一份给丁队，他会用得上。”

苏睿却咬着笔杆一脸疑惑，小声嘀咕：“单身……这个会不会有点不太对啊？不是说他左手常年戴着戒指？”

在场几个年轻警察显然也没能想明白，徐子轩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个截然相反的结论，而且队长都毫无异议。

徐子轩微笑，看来早有所料。笑中之意艾峰心知肚明，可不能让这家伙小瞧了。他捅了捅苏睿，阻止他继续问出低级问题：“笨。戒指是在左手中指上，是代表有爱人，却并不是结婚戒指，一个情侣戒指戴了多年，甚至留下磨灭不掉的印记。说明他是个极度专情的人，而一个专情的人迟迟没将情侣戒指变成结婚戒指，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爱的人并没能和他在一起，他却始终忘不了对方。”

苏睿恍然大悟，赶紧埋头疾书：“原来还有这么多重反转……”

“徐主任我说得对吗？”

“对！”感受到艾峰反问中的火药味，徐子轩只是一笑了之，很快转移了话题，“其实，我觉得，另一点更值得注意。他在漫长的准备过程中只来探了两次路，第一次以老者身份出现时他并没有进小区，只是在大街上走了一圈。而第二次以送货员身份进入小区后，他却似乎已经对小区相当熟悉，小区内的几处监控探头，并没能照到他的身影，他已经知道了摄像头的位置，他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期间他也来过，只是您还没发现？”苏睿支起手中的笔问。

“不，我可以确定，绝对没有！”徐子轩语气坚决，对自己的判断力和记忆力豪不怀疑。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不断重复播放着的视频上：“答案应该就在第一次探路中，到底还错过了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集中到了幕布上。

“等等！”冷健，周霆几乎同时喊出声，而徐子轩也已经将画面定格在了侧过头的老者身上。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那是不是在笑！？”

画面中，老者侧背对着镜头，看着某处，仅能看到不多的颧骨部分似乎确实牵动了一下。“他是不是视线向上，是在看天上什么东西吗？”

冷健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艾峰、苏睿，你们赶紧再到现场周边去查证，他到底是看到了什么能帮他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