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傍晚，滨江堤岸。丁弈踏上岸边乱石的时候，有人已经在微凉晚风中等着他了，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有所犹豫，启用这步备用棋子，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来人跃跃欲试迎上来，依旧是那一身洗到发白了的棉布衬衫，眨了眨镜片后黑亮的眼睛，冲他调皮一笑：“难得，你也会迟到。”但那样的轻松口气里他还是听出了些许不安的味道，“我可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迟到。”

丁弈面色略显凝重地盯着他：“你即将参与的任务很危险，犯罪分子躲藏在暗处，对于他们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确定的是，你所面对的敌人极端狡猾，并且冷血残忍。稍有闪失，甚至可能危及生命，你做好准备了吗？”

棉布衬衫慢慢收起笑容，郑重点头：“不管会遇到什么危险，绝不退缩。”

丁弈点头将一个公文袋递过去：“今天以后，你在警局的档案将列为一级绝密，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个代号——雏鹰。袋子里面是目前警方对金顶皇宫所了解到的全部信息，看完即刻销毁。

“里面还有一部老式手机，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经过技术改造，来电不会显示、不能回拨，没有通话记录，收到的消息会在读后第一时间自动删除。有什么指示我会通过这个手机亲自向你下达。”

棉布衬衫拿出手机好奇地翻看了一下：“那我该怎么联系你？”

“日常汇报，编辑短信发送即可，短信会定向送出，并直接消除记录。只有在特别紧急的情况才能打电话，里面有三个快捷电话，但是，不打其中任何一个，而是拨号803。”说到这里丁弈嘴角扯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

棉布衬衫啧啧摇头：“真跟电视里谍战剧一样样的，有没有这么严重……”

“林山人！”丁弈一字一顿叫出他全名，通常这种时候说明他是认真的：“仔细记好了，这不是玩游戏……”死亡是真真实实的。看到林山人瞑紧嘴唇静默下来，丁弈忍住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此时他想到的是李小山死时的惨状，可他不想让眼前这个新人有太大的压力，“我们继续，一旦三个快捷电话中的任何一个拨号，我将默认你已暴露。这种情况下，手机很可能已经落入敌人手中。如果手机还在你手中，你又面临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拨打303，意指'SOS'，明白了吗？”

林山人认真点头，“就是这手机平时也不太好带在身边，给人看见反而挺可疑的。”

其实这款联络手机已经是淘汰的老款了，之前李小山用的是更有隐蔽性，可以一机两用的智能手机，但那部手机并没在案发现场找到，这意味着东西很可能已被毒贩掌握，如果再给新人使用同样的设备，反而更容易暴露。但这些内情他不可能和盘托出。

“本来也不需要你随时把联络手机带在身边。记住，你的作用就只是眼线，看好那些人的一切可疑举动，定时上报就行。无论遇到多紧急的突发事件，都必须等待进一步指示，绝不允许擅自行动！”

打开水龙头，朝自己脸上使劲拨了两捧冷水，山人甩了甩脑袋：这才凌晨12点多，困意已经阵阵袭来，夜总会的第一个夜晚似乎尤为漫长！而他并不确定自己具体该怎么做……他茫然地看着镜子里面有菜色的自己。

这个时候身后的厕所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冲进了男厕所。对，他没有看错，一个女人冲进了男厕所，抱住他旁边那个洗手盆就哇哇吐了起来。有那么5秒种，他傻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旁若无人的女人。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必要确认一下，到底是他走错了厕所，还是女人？当转头看到自己刚刚才交过水费的小便斗，他确信是后者。

“小……小姐……”

女人从洗手盆里抬起头，睫毛涂得好似苍蝇脚，以至于她半眯着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两道墨线，她显然喝高了，已经醉得稀里糊涂。

“你……”他还没来得说话，女人倒先跳了起来。

“我靠，这里是女厕所哎，你个大男人跑进来干什么？啊——跟踪姐姐，想占姐姐便宜是不是？”

“不，不是，我没有。”

“还狡辩！”醉醺醺的女人媚笑着便老藤缠树一般粘到了他身上，“仔细一看，你小子还长得不错嘛！要是喜欢姐姐的话，说一声不就好了，姐姐我破例免费陪你一晚上也ok的。”

山人被女人吓到，赶紧把她扶扶开：“你喝醉了，这里是男厕所，你看看清楚！”他指指身后的小便斗。

女人用力眨了眨眼睛，总算是看清了自己的置身之地：“哦，好像还真是男厕所！？”她终于是清醒了一点，低头自言自语，“我去啊，怎么又跑到男厕所来了？难道其实我内心住着一个粗壮的抠脚大汉……”

山人听了不觉好笑，却冷不防被女人一把拽住衣领。

“喂，你，穿着制服，怎么我从来没见过？”

还来不及回答，女人又抢着自己回答了：“新来的？”她楸起山人胸前的名牌，“叫林山人？我可跟你说啊，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如果敢给我说出去，我要你好看！”凶巴巴丢下这话，女人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男厕所，只留下山人在那哭笑不得。不过给这么一闹，他的困意倒是全没了，也不知这女人是何方神圣，听她的口气和打扮倒像是金鼎皇宫里的小姐，想来总也会有再打交道的时候！

回去大厅候命的时候他被领班叫住，让开两瓶JOHNEYWALK绿方送去412。去领酒的时候，调酒师便在那咋舌。

“这又是哪一路的大款，居然要绿方，而且一开口还来两瓶！？”

调酒师叫TONY，有点坯，但对新人倒也不排挤，跟他还蛮自来熟，山人好奇问道：“TONY哥，这个什么绿方很贵吗？”

“是啊，客人应该很有来头，小心伺候着哈！”

推开412包房的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香的雪茄味，让人闻着很不好受。房间里只有两个男人，卡拉OK上虽然放着歌，他们也不唱，只是在音乐声中小声地说着什么，看见山人进来，便停了下来，故作悠闲地看向屏幕，却根本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两位要的酒！”

“啊，放这边桌上吧！”坐在茶几对面的中年男人，态度倒是瞬间热络不少。

山人进了房间，把酒杯和冰桶放下，正打算离开，没想到竟被中年男人叫住。

“不倒酒吗？”男人梳着背头，穿着讲究，可是投来的目光让人觉得很不自在。

“好的，请稍等！”山人只想着快点完成任务好走人，拿过杯子就要往里倒酒，冷不防被男人一把抓住。

男人微扬了扬嘴角似笑非笑道：“你是新来的吧，怎么连要先放冰块都不知道？”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要去夹冰块，抓着山人的手却始终不肯放开。

“柴总何必自己动手。”这时，坐在另一侧的男客突然开口，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山人。

山人借机挣脱出手：“抱歉，让我来吧！”。他尽量保持着微笑，心里不免问候了一遍男人的祖宗十八代：你妹的，这种声色场所还真是什么货色都有，被几个养尊处优的富婆偷偷摸上两把也就忍了，居然还要被男人吃豆腐……

“你看不见吗？快满出来了，还倒？”正走神呢，另一侧那个冷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啊，对不起！”他赶紧回神收手，堪堪避过了中年变态大叔又一次准备伸过来的魔爪。大叔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下，只好继续向前顺势拿起那杯酒。第一天上班，山人不知道不能带眼镜，所以开工前只能摘了眼镜，在昏暗的KTV包房里，眼前完全是一片模糊，不过即便如此山人也感觉出了大叔面子上老大过不去。他心中暗暗叫爽，多少有点感激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男人两次出声提醒，准备倒第二杯酒。

“我的酒不用倒，你可以出去了。”仍然是不温不火的声音，看来并不是有意帮忙才出的声。不过让他出去自然是巴不得。

“好的，两位请慢用！”临出门前，山人好奇又多看了那个人一眼，房间里灯光昏暗也看不清楚，只隐约觉得这人脸部线条凌厉，隐没在阴影中的五官有种居高临下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