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意

"他后来上观星楼，有剃掉了胡须。"石榴急得鼻尖发红，连忙解释。

"对竹马的确观察得细致入微。"郭萧刚才就示意五万回马车上取了件披肩，这会儿他给她盖上，"当然我也想过，他有乡音。哦，好像有首诗，少小离家老大还，乡音未改鬓毛衰。"

郭萧故意将后一句咬得极重，带一丝揶揄。石榴都被他气笑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摆的什么谱，语气洒脱却还不忘损程航。

"什么竹马——平江那儿都不种竹子。"

"这封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和他算青梅竹马。"

"竹个屁哦！还猪咧！他没也认出我啊！"她心中闪过一瞬，难道郭萧在吃醋，所以她故意把程航说成蠢猪。

可是眼前的男人并没露出一丝一毫的释怀，语气虽然洒脱，眉头依旧紧锁。

"我与他在一起玩耍的时候，还不如我曾和你一起打野兔挖榛蘑的时间长。"

对方毫无反应呢，石榴只好转动脑筋，同时转头求助场外，看向早已手足无措的马浩然："哪有青梅竹马就能一眼相认的道理？世人皆是听说书人编排杜撰，本就不合情理，苗苗你说对不对？"

马浩然被点名，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推脱，一副唯恐引火上身的模样："你们二位慢慢聊！"

五万更是通透，当即后退半步："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喊我苗苗，分明就是想让我站队！我可不上当！小帮主，你们好好聊！"

话音未落，两人便一溜烟跑出了隔音屏障的范围，远远躲到马车旁，假装擦拭车辕，绝不打扰二人对峙。

偌大的隔音结界内，最终只剩石榴与郭萧两两相对。死寂的氛围再度笼罩，逼得人无处遁形。

僵持片刻，石榴抬眼反问："你又何尝不是，未曾当即与我相认？"

郭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再有任何伪装，深叹一口气道："我家中内情纷乱如麻。依我脚筋被挑时的的年岁推算，我阿姐心念记挂的爹爹，绝不可能是我的生父。”

石榴愣住，一瞬回过神，才发现双手都捂在嘴上。她定眼望去，郭萧一如既往得冷静，像诉说着一件别人家的事情一样，模样困倦又疲惫。

“荒唐吧。娘亲抛下一身疑云，随阿姐一同去了！而后你便来了，乐言……你在书院修行，虽远在近水楼台，亦有新生，那一处安稳光景，还有妹妹等你归家。我本不想叨扰——"

在石榴的视角，她自己经历过太多震惊的真相，而从这一刻开始她第一次从郭萧的角度捋了捋他的成长时间线，同样步步惊心。

“你我各身负万般难题，步步谨小慎微，却仍勉力度日。我懂。”

“不。乐言…你不懂。”

“郭萧！”见两个小弟都在远处，她喊出记忆中的那个名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不必迂回。还有，莫再唤我旧名，那名字我早已弃置不用许久。有一言你说得不差：近水楼台，有我珍重之人。我和他们并无血脉牵绊，但彼此相依、真心相待，他们也不用此名称呼我。我不懂的是：既然你几番试探过后，终是选择不相认，为何如今偏偏要强行挑破一切？！"

郭萧抬眸，吐出一句颠覆她认知的话："因为右煞本名马浩东，是马浩然的亲哥哥。"

"啊？"怎么又来一出假名掩盖往日之事。

"我本是做哥哥的年龄，却成了阿姐的弟弟，又成了你的弟弟。我是假，可他是真的。"

"哈？"石榴有些头疼。

"那个混小子将唯一的亲弟，常年寄养在我身边，交由我照看。"郭萧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自嘲。

"哦？"完全意料之外的转折，石榴满脸错愕，"再说一遍，让我捋明白。等等——先缓一下……苗苗…浩然他听不见，因为出了隔音屏障对吧。"

石榴遥望一眼马浩然和五万都无聊地在擦马车了，确认对方早已脱离隔音范围，全然听不见这边的对话，才继续开口，她小心翼翼确认："所以……苗苗，浩然，和那个谁右煞……叫什么——"

"浩东。浩然。"

"反正就是他们兄弟二人，至今互不相识？互不往来？"

"浩然至今仍以为，右煞是我的死敌。"郭萧颔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影。

有些亲情最是熬磨人心，算计利用、借局行事，从来不止他一家啊。郭萧心中洞若观火，可但凡踏出这一步，便如启开灾盒，万千谎言欺瞒层层蔓延、纷至沓来，永无收止之日。

"如何叫他们兄弟相认、得以团聚，亦是我此刻最为束手无策的难题。"

"此题需要你来解，怕是有一方不愿认吧。那个带面具的大猪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