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缘揭晓

"展信开颜，阿姐乐言。"

郭萧垂眸又重复一遍，像下了决心一样，与此同时他抬手结印，灵力自指尖流转起落，一道无形的隔音屏障瞬间铺开，利落又稳健地将四人尽数笼罩其中。周遭的人声、风声、浪声骤然被彻底隔绝，天地间只剩这片方寸之地，寂静得骇人。

"家中平顺，诸事安妥，阿姐勿念。弟弟近日从夫子受学，日诵《大学》，摇头咿唔，课业不辍。爹娘殷殷期许，屡劝我潜心举业、求取功名，朝夕督促，身心疲敝，常觉困顿。另有一事，忆及阿姐昔年所知村西程航。"

他念诵书信之音，听不出喜怒，字句之间的唇齿音，还微微发抖，仿佛他比听到书信的她还要深感震动。

郭萧缓步逼近，那对着石榴的眸光滚烫灼热，逼得她无处遁形，下意识垂首，不敢与他对视。石榴继续听到字字戳心的书信。

"昔日程航母子与其继父析产分家，各立门户，今彼孤身远赴鹭岛，欲执木工之业，制桌椅器物以谋生。前路未知，不知其能否安稳糊口、立足他乡。每念及此，便羡阿姐求学之途清净安稳。只需潜心静读、闭目打坐，无需奔波劳碌、忧心生计。一旦踏出学门，立足世间，方知人间生计不易，方寸铜板，皆需躬身勤勉、亲手博取，万般皆难顺遂。"

信纸末尾的字句落下，屏障内的空气愈发凝滞沉重。

"苗苗啊苗苗，倒不曾想，你竟是这般擅长偷窃，暗中窥伺的好苗子。"石榴目光在马浩然与五万之间辗转不定，只见五万神色同样局促难安，她心底一凉，冷笑一声，笑她被人蒙在鼓里、孤身无依的惶然。

"你不用看他们两个，我把他们留在你身边，就是要保你周全。我说过善良不是鹭岛的生存法则。"

她清晰地看见马浩然与五万缓缓移步，默默站到了郭萧身后。三人并肩而立，气息相融，他们才是真兄弟，真联盟。他们是可以彼此托付后背，只一个眼神就能为彼此赴汤蹈火吧。

而她孤身一人立在对面，形单影只，身后空空荡荡，孤立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心口。

这一刻，她只觉自己运气极差，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马浩然会私窃信件，闹出这一场变故。她本想借着唐知末的身份安稳蛰伏，待到复仇落幕，恩怨两清，便尘归尘土归土，悄然脱身，从不愿将任何人拖入泥潭，却没想到变数竟在身边。

石榴缓缓闭上双眼，她想她其实很熟悉程航的行文习惯，那人素来耿直质朴，从不会在信的开头直呼她的名讳，顶多在行文中偶尔提及"乐言"二字。

难道……难道……信是假的？！

心念至此，她猛地睁眼，上前一步便要伸手去夺信纸。郭萧手腕轻扬，身姿微侧，便轻松避开了她的动作，信纸被他稳稳扬在半空，让她触手难及。

石榴观察着郭萧的表情，只觉得忽明忽暗，这种暧昧与挑逗并存的情绪让她抓狂、更让她困惑：他又不是现在就知道她是程乐言，为什么偏偏现在要相认了呢。

马浩然见气氛僵持得可怕，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补救："这、这真就一封！那掌柜的就写了一封，还是盖了信件司的戳，应该是他打算近日寄出去的，纯属偶然！"

"一封？" 石榴心下一横，从容勾起一抹冷笑，"倘若真搜出一二十封，我倒要心惊了。他不爱木作了，几时偏爱起写信了？断不至于。若果真喜好文墨，程航起码屋内布置便当如唐知末一般，纵无软榻，也该置一张宽大书案。"

"成…成小仙！你说的太对了。信压在木件儿活下，还有松木油斑点呢…我只是随便看看，后来你们在外面都打起来，我这不一慌乱才——"马浩然急着解释。

石榴直接打断道："仅此一封，不过是程家交代的任务，他老实完成罢了。"

郭萧闻言，再度陷入沉默，不言不语，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石榴镇定自若，试图将所有事情都归为寻常商事："凡事过犹不及，但试水探路总没有错。我只是想帮瓜婶牵线谈生意，事成之后，后续对接皆是兰心苗圃与程航往来，我就不再掺和了。苗苗，你还请你找机会悄悄把信放回原处，切莫让人察觉。"

可下一秒，那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程乐言。"她听他又一次念出她的本名，只见郭萧淡淡道，"姑娘本名，的确不叫成小仙呢。"

马浩然依旧心思单纯、大大咧咧，就算察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暗流涌动，还在一旁试图缓和气氛：“她叫跳大绳我都信！对吧。乱世讨命，叫什么都行，我其实原本也不叫马浩然。真的！”

"别多话。"五万看出二人气氛属实不对，想拦住马浩然。

"成小仙这名好听，透着机灵。你呀，能捞到我们小帮主当弟弟，在鹭岛虽不敢说横着走，起码安稳无忧——"

话音未落，马浩然骤然僵住，惊愕地看向眼前的景象："小帮主！你、你在做什么？！"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只见郭萧缓步倚靠在身后巨大的礁石上，当着三人的面，从容垂眸，褪去靴履，解下袜袋，缓缓挽起宽大的裤脚，昏明不定的光影落在他白皙紧致的脚腕上，左右脚腕各有一道浅浅淡淡的旧伤赫然映入眼帘，痕迹陈旧，却清晰可辨。

"还记得吗，乐言。我脚腕处的伤。"

石榴默默点头，在她的视线里郭萧似乎在轻轻发抖，是因为他正光脚踩在冰冷的海水，还是波涛在撞击他那一刻他准备卸下所有的疏离与防备的心吗。石榴看着他他背对众人片刻，再缓缓转身，眼神晃动。

郭萧嗓音低沉坦诚道："你费尽心思，处处拿捏分寸，刻意打造唐知末的人设。可你根本不知，真正的唐知末、我的阿姐到底是何般模样，我唐家是何处境。你别怪浩然寻了这封信，看了这封信我反而轻松了不少，远在近水楼台的你和平江的程航，看似陌路，实则早已达成旁人不知的隐秘共识。替写信件看似是他的任务，你也在刻意维系着与这个假弟弟的关系，对吗？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需要你知道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