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意相认

郭萧又恼又怒，他也曾应酬周旋过些许风月场所，姿容美色、旖旎风物，从来乱不了他的心性，唯独树洞里这一缕清音，轻易搅乱了他一池静水。

所以他才带她出门！

他想将她那太过蛊惑人心的清丽声线，隐入市井喧嚣之中。让渔市的人声鼎沸、街巷的车马熙攘、观星楼的笑语纷纭，层层叠叠盖住她的嗓音，冲淡那份独独牵动他心绪的魅惑。他妄图以俗世烟火隔绝心动，削弱她对自己独一无二的吸引力，戒掉这份无处安放的贪恋，彻底归回理智常态。

早上送完她去瓜婶那儿后，他又来到书肆翻阅闲杂卷丛与老板闲谈，后者博闻强记滔滔不绝，曾说过，借狐尾偷生之人，身魂皆虚，根基不稳，需得入俗世、沾烟火，食一方水土吃食，饮一方清冽流水，沐一方暖阳清风，借一方水土滋养虚幻身躯，方能稳固魂魄，略长久存于人世。

让她出门走走是对的，更能护其安稳，助其固本培元。是有用的，可太有用了。可是当她在程航花铺大吵大嚷的时候，他都快气疯了，他能陪她演戏，可她只会演泼妇吗？

好消息他的理智全部回来了，坏消息他的感知又全变了。

晚风携着细碎花香钻进马车，驱散了方才由于争执残留的燥气。郭萧抬手揉了揉鼻尖，顺势掀开半扇车帘，清浅月光趁隙落进来，堪堪落在石榴半开合的唇上。

他的目光不受控地顺着她的红唇缓缓上移，掠过微侧的脖颈，最终落回她微微抬着的脸庞，心头骤然升起一丝难言的诧异——眼前人的模样，何时变了这般多？

昔日那尾苍白孱弱、皮肉无纹的脸庞早已褪去涩寂，此刻肌肤莹润有光，面颊透着鲜活温润的血色，连唇瓣都生出了细密娇嫩的唇纹！

郭萧再次揉了揉眼角，再睁开后目光近乎执拗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肌理，鼻翼两侧的细纹，有了；耳垂与脸颊衔接处那浅浅的皮肉褶皱，有了；就连她微微蹙眉时，眉间竟也凝出了淡淡的川字纹！

不过一日沐浴日光和市井烟火，竟能如此滋养让这截无根的断尾，竟养出了活人该有的气血肌理？

从前那具毫无表情纹路、冰冷空洞的灵体彻底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温热鲜活、一颦一笑皆有痕迹的凡人皮囊了？

莫非狐尾本是随温随境的通灵之物，借一方水土烟火，便能慢慢凝实血肉、生出活人异象？

"唐知末也要学会赚钱！"

石榴的一句肯定如同口号将郭萧的思绪拽回马车内。

"你们风语筑有一堆兄弟要养，每月领那几根竹签子有什么用。我今天在瓜婶家详细问了，如果唐知末要自己攒嫁妆，需要多少现银子。绝不是埋头在家画画，靠做女红才能有余钱。"

"成小仙！你是要在鹭岛过日子了吗？"马浩然瞪大了双眼，"还嫁妆钱，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替小帮主说了，今天胡闹够了，好好在家待着！"

"苍莽堂的人会来，悦闳书院的也会来，还有那些媒婆！那个家不是安全屋。马浩然我觉得你需要改变视角，把我真正地当做唐知末对待。"

"哈？"

"学成归乡的长姐开源节流，与唐娘子关系极好的瓜婶照拂她的遗女，带着她做生意，苗圃里劳作也好，出去谈生意也好，越是努力生存，越是为这个姐弟之家出一份力，才能看起来越像是真正的唐知末。不是守着过去的行为一成不变叫伪装，展现一个阿姐该有的担当和能力，获得大家的认可，信以为真才能以假乱真。"

石榴清楚今日唯一脱离计划、跳出郭萧掌控的变数，便是她私自前去见了程航。想来郭萧动怒，症结也正在于此。故而她今日这般争执造势，便是要将这一次的意外之举，彻底合理化、常态化。

她要让往来花木商事、打理人际关系，成为"唐知末"持家谋生的日常，消解这场意外的突兀，挣脱他的步步掌控，让她之后的每一步行事，在他们看来都贴合长姐本分、便显得合乎情理。

"马浩然和五万你们不也一直跟着我呢。大家也会认为小帮主的小弟在保护她刚归家的阿姐的安全。"

"你擦脂粉了？"郭萧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此处……是卡粉了？"

此话一出，车厢内另外两人都一愣。而郭萧则死死按住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硬生生压下了伸手去摩挲她脸颊、辨清虚实的冲动。他不敢深看，却又控制不住侧目再望，这一眼，连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都尽收眼底。

昨夜她一时嗔怪他不懂异术，一时担心该不会真的要招赘了吧，困顿可爱又难熬的样子，可不自然熬出了黑眼圈。

可这份细腻体察，落在石榴眼中全然变了意味。她只当他依旧介怀方才花铺闹剧，厌她多事、嫌她麻烦，连看自己一眼都满是不耐。她心下微涩，正要开口细细解释、尽力挽回，一旁的马浩然却抢先开了口。

"成小仙，你分明是在瓜婶家收拾过了！喏！瞧！簪子、耳饰，全都换了新的！"马浩然笑得通透，"看来你没走成，最高兴的便是瓜婶，我看她是真把你当亲女儿疼惜。"

闻言，郭萧心头纷乱更甚，几近烦躁。

"瓜婶糊涂了吗？成小仙，你只是狐尾化形而已！五万，这车厢里不要再用熏香！"

正值此时，五万开口道，小仙姑娘说的那片滩涂到了。郭萧竟已记不清众人缘何往海边来。糊涂的哪里只瓜婶一人，他脑中浑浑噩噩，像灌满了浆糊，只一心想下车透口气，便率先撩起车帘，跳落下去。

五万偏过头，同马浩然对视一眼。他们平素极少用熏香，唯有遇上一群捕鱼少年满身鱼腥、又或是要借马车运货的时候，才会遵照小帮主的吩咐，烧些艾叶祛味。可二人素来懒散，艾叶熏香本就没几回。

小帮主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怪他们，是我。"

"成小仙，你还熏香了？"马浩然也高声诧异。

为见程航吗，郭萧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然不好看。他只抬眼看了下四周，两个懂事的小弟早躲到远处的岩石后面抓鱼的抓鱼，敲海胆的敲海胆，同时还喊着银票银票快出来吧。远处寥寥几艘大船的渔火黯晦却灵动。

石榴并未察觉他眼底的阴郁，只坦然解释道："劣质脂粉！我故意的！我特意同瓜婶说，归乡不久的长姐就算为了门楣精致装扮，也断不会奢靡挥霍，反倒会掂量着银钱过日子。所用脂粉自是离家日久、受潮陈旧之物。"

不远处的马浩然闻言，接连打了数个喷嚏，揉着鼻尖苦笑："难怪这般呛人，我还以为是入秋犯了鼻敏感。"

石榴见状，想也没想便从怀中摸出随身手绢，抬手就要递过去。一旁的郭萧动作更快，中途截住她的手绢，反手掏出自己干净的锦帕掷给马浩然，动作利落，带着一丝不容言说的烦躁。

海风徐徐吹来，终于吹散了那股子裹挟的廉价脂粉气息。呛人的香味褪去，原本被他强行压制的杂念，却如同破土藤蔓，顺着心底缝隙疯狂蔓延缠绕。他不再抗拒那缕萦绕在侧的气息，心底生出隐秘的贪念，触须尽数向前，不再排斥脂粉味，反倒偏执地想要穿透层层外物，去探寻她颈项间最干净、最本真的肌肤原味。

"所以我才更要用心赚钱。"

石榴全然未察他的暗流涌动，依旧认真说着自己的盘算，字字句句都扣着"唐知末"的身份。

她眼眸清亮，语气笃定，"赚钱把家归置归置，我还想着里间也要收拾出来。小帮主！这才像唐知末会做的事！唐知末要立得住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