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帮主，你的苦痛，我尚能领会。只是他们这一桩兄弟隔心，与你我眼下的争执，到底有什么关系？！"她还是愿意喊他小帮主，她还是十分困惑。

"成小仙。"

郭萧喉咙滚了滚，终于把"程乐言"三个字压了下去，语气沉重无比，"因为这是唐知末一早便知晓的秘密。这才是真正的唐知末会知道的事！"

石榴心头巨震，瞬间懂了。她看出来郭萧说完这句话之后更不愿抬眼看她了，她能体会痛苦，共情孤独，却真没有这种家人密谋的亲密关系。

连万叔都只当她深夜翻书是消遣，从不知她在藏书阁窥探多少隐秘，只以为她是深夜睡不着发慌而已。

"所以你们是关系很好的姐弟？"石榴良久才说出一句。

"守住秘密才能守住亲情。我和她更像同谋，还是默契滔天的那一类。世人都说小孩子没有二三岁那么小时候的记忆。可唐知末幼时便隐约记得，我比她年长、比她先识字、比她更高。爹娘以脾胃不和控制我饭量的时候，她偷偷藏饼给我。但是我们默契闭口，从不向爹娘提及。"

"是爹娘的决定与计划，是吗？"石榴轻声追问。

"他们至少也是同谋吧。这一点上哈哈……似乎的确像一家人。"

郭萧颔首，语气淡漠，藏着寒凉："我四岁之后，身边所有贴身下人尽数被替换，所有人都被灌输我是年幼弟弟的假象。唐知末她知晓所有隐秘，可对我从未有过半句奚落，阿姐所有锋芒与怨恨，尽数对准了娘亲。"

他目光澄澈而恳切，认真看着她："成小仙，我今日挑破所有伪装，告诉你一切隐秘，只是想让你清楚，我不需要你成为第二个唐知末。"

她这才懂他之前那句，他没法喊她一声"阿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家姐弟在谎言里共生，与共谋关系下彼此守护，那些经年累月中掩盖的信息量；是她这个仅仅顶替身份数日、忽然闯来的外人永远无法触及的深度。

"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理应涌泉相报。"

石榴明白，郭萧这是在再次重申他只认她是程乐言这一主体性。

他的声音温柔而克制，"今日看你兴致冲冲努力经营阿姐的人设，如若我再继续隐瞒、袖手旁观，终有一日，我们会彻底鸡同鸭讲，造成无法挽回的错漏。你有资格知道潜在的危机。"

"哪里是潜在危机！你们来真的！是实打实的绑架！我的意思是那个大猪头他绑了我！你知不知道？！"

石榴瞬间回神，精准抓住关键，一下子就找到华点，把二人对话的气氛从克制冷静尴尬无措，扭转成在当下清晰与利落的实用主义。

"你知不知道？"她追问。

"……" 郭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真的不知道？"她继续问。

"我早说过，日后你怕是会对我失望。我用秘密将身边人分层，很多阿姐知道的事，他俩不知道。也有很多早已告诉他俩的事，阿姐还以为我在隐忍不发。不过这件事我是看瓜婶的口供才得知此事，那时候你还在阿姐旧躯——"

"对哦。"石榴低头捋了捋时间线，"现在换了身躯，反正匆匆一面，旁人定然是辨不清的。"

"我近日诸事繁杂，尚未腾出时间与他对峙。本想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郭萧突然陷入一瞬间的晃神，怕她日后知晓真相，会愤然指责他把相认说的那么高尚，好似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知情权，结果还在骗她。

"怪不得他腿上纹着小鸟纹身，那是他弟弟啊。真倒胃口，以为纹身就能安抚愧疚了！等等……关键问题是，那么右煞知不知道唐知末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

"等等……还有个问题，那你是怎么知道右煞就是马浩东的！"石榴看着他的表情，猜出来，"他自己告诉你的？哦哦。好吧。然后你又告诉了唐知末。不用解释。我已经知道你们姐弟关系很好就是了。"

石榴见他如此坦诚直诉，不见半分城府，心头倏然一松，满腹质问怨怼尽数消融。

她清楚他年少受创，脚筋被挑，发育遭人禁锢，明明距弱冠已近，外表却只是清朗利落的十六岁少年模样。今日他甘愿剖白一切，这份豁出去的胆量，更衬得他像个独自藏着重重秘辛、隐忍多年的弟弟，叫人万般不忍苛责。

而后他为谋生计投身黑水寨，常年与惊涛骇浪相搏。石榴突然觉得，众人唤他小帮主，这名号仿佛暗合命运的荒谬，福祸交织；"小"是年龄，"主"是责任，落在他身上竟分外贴切。

可惜那时的石榴还不知道，看似坦白的相认日后被世人理解成一场新的共谋。郭萧是无法再做背负秘密的旁观者；石榴以为她是被雷劈下来的"姐姐"享受天时地利人和，也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赢，终局才看清依旧是一败涂地。

她终究成不了唐知末，她与他不是姐弟，只是一对行走在钢丝之上、步步惊心的危险关系，从一开始便注定前路难测。

"那——唐知末和右煞，我的意思是——"片刻之后，她故意等对方抬眸看她，才拍拍胸脯，"她和马浩东不会是青梅竹马吧。"

"小鸡脑袋，胡思乱想些想什么东西。"郭萧忍不住轻敲了她一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按小帮主的逻辑，幼时相识便是青梅竹马啊。"石榴揉着额头，理直气壮地辩驳，"天啊！我突然想到，他都把亲弟弟托付给你照料了，定然熟知唐知末的样貌。他可比程航危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