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
「听见一半。」
「那说一半。」他说,「我妈病了三年,一直在吃药。我哥去年买了房,首付是我出的。我叔在管我家里的账,也是我们公司的人。」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不少。」他说,「每年都有数,数不小。可我自己帐上从来没有超过二十万。」
「为什么。」
「因为我一到二十万,就有人来要。」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没变,像在念一个数字。
「四年。」她说。
「四年。」他说,「合同到那一年,我也到那一年。他们说,四年之后我就是我自己的了。」
「你现在几岁。」
「二十二。」
「四年之后你二十六。」她说,「二十六岁之前,你挣的每一笔都有人替你分。二十六岁以后,你得自己会算。」
「我现在就会算。」
「会算和会要,不是一回事。」她说。
「四年之后你二十七。」
「嗯。」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台空调外机。远处有火车的声音过去,过了很久才完。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问。」
「你要是有一样东西,」他说,「卖了能换很多钱。多到你这辈子不用再干活。但那东西是你自己的名字。你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
「名字卖一次,就变成别人的了。」她说,「变成别人的东西,人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今天把名字给出去,明天他们就能拿这个名字写一首很难听的歌,然后那个名字还是你的。」
他低头看着水杯。
「我没想那么远。」他说。
「你那个本子。」她说,「拿上来看看。」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本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八行字,划掉了六行,剩下两行。字写得很小,笔画也散。某个字的收笔被拖长了。
她看了很久。
「这是词。」她说。
「写着玩的。」
「你这一段有问题。」她说,「第三行那个字太满了。你现在唱的时候,就是在那儿翻不上去。」
「我以前找人改过。」他说,「我把这一句交出去,别人给我改了三个字,我唱了两年。那三个字好唱,可那不是我的话。」
「那你把你自己那两行给我。」
「你要干什么。」
「下一场你唱到那儿的时候,那一句不用你顶。」她说,「我把和声抬到上面去。你在下面把这两行念完,一句一句念完就行。」
「念完观众会不会觉得我偷懒。」
「不会。」她说,「他们听不出来那是念的。他们只会觉得那一段忽然离得近了。」
他把本子递过来。她撕下那一页,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你带着这两行进厅。别人问你那一段怎么唱,你说你改词了。」
「我说我改词了,他们要不要报备。」
「要。」她说,「你去报备。是你写的,你敢报。」
三月八号上午,一号厅。
开排之前他去一楼那间办公室填了一张单子。单子三栏,曲目、改动位置、改动内容。工作人员问他那两行是不是自己写的,他说是。工作人员让他签字,签完那张单子被夹进一个蓝夹子。
导演组给他那一段重新排了一遍。乐队按她给的位置向右挪了半拍,她安排的那个声部他自己唱不了,交给了后台的两个和声。
他在台上唱第三段的时候,前两行是说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走。说到第三行那句,鼓进来了。
台下坐着五个评委,一个媒体,二十来个其他选手。唱完那一遍,厅里没有立刻出声。评委会那边有个女老师把笔放在桌上,抬了下头。
「这一段改得好。」她说,「以前你在这个位置总是翻得太急。」
「我改词了。」沈知野说。
「谁给你改的。」
「没人给我改。」他说,「我自己写的。」
她坐在后排靠边那个位置。那一段他唱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谱,唱完她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门口等她。
「你今天下午去哪。」
「棚里。」她说,「白露那首歌要重录一遍副歌。」
「我那个本子,还有七行。」他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那七行也写完。」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看。谁都没看过。」
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食堂门口,身后是排着队的人,喊号的声音一阵一阵出来。
「写完再看。」她说,「写完七行再来找我。」
「多久算写完。」
「你自己知道哪一天算写完。」她把餐盘端起来,「那一页我留着了。你要是不写完,那一页我就一直拿着。」
他站在原地,被人流推着往前了一点。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面那块地上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的东西早就死了,土是干的。
她吃了一半,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掏出来,摊在餐盘旁边看了两遍。
第三行那个字还是太满。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三个字。
换口气。
下午三点她去了棚里。白露那首歌的副歌录了两遍,第二遍过。她在调音台边上把那一页摊开,把第三行拆成两截。那一句原本九拍,前五拍留住,后四拍往后挪半拍,中间空出来的那一下给他留作换气。
老方在旁边看了一眼,问她这一段是给谁写的。
「给别人写的。」她说,「不是我唱。」
「那你还改。」
「他不改不行。」她说,「这半年他瘦了十一斤。嗓子是最先垮的那个地方。」
她把纸折回原来的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那张纸比昨天厚了一点。正面是八行字,背面多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