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她又到了城西那座剧院。
C 场的录制在下午。组委会前一天发来通知,说 B 场的晋级选手当天要到场做一次资格确认。签个字,顺带观摩。
她到的时候,后台走廊比前天挤了两倍。人一直排到楼梯口,举着手机的占了大半,有几个女生的手举得很高,镜头对着走廊那头。
小杜跟着她一起来的,进门前把手机收进包里。
「今天有谁。」她问。
「沈知野。」小杜说,「C 场二号,他排在最前面。」
「哪个沈知野。」
小杜看了她一眼。
「你连他都不知道。」
「我知道有这么个人。」她说,「跳舞的那个。」
「不是跳舞的。」小杜说,「他是选秀出来的,去年的第一名。粉丝四千多万,热搜上三天两头有他。」
她把这个名字记了一下。
资格确认在二楼一间办公室。她签了字,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把她的号圈起来,说晋级名单明天出,正片二月二十号播。
「二十六号。」工作人员说,「你那个超时的段落我们还要跟你确认一次,剪辑那边想留你那七十秒。」
「留不留你们定。」
「他们说留。」工作人员说,「上午刚定的。」
她没接这句。她把笔放下,问了另一件事。
「今天的场,观众席能进吗。」
「晋级选手可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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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群忽然往一个方向转。
有人喊了一声,走廊那头进来四个人。前面两个是穿黑 T 恤的,其中一个瘦得很明显,一边走一边张开手臂挡镜头。后面跟着两个人,右边那个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
人群的镜头全抬起来了。有人叫一个名字,叫了三遍,叫声里有尖叫。
那个戴帽子的把帽子往上推了一下。
她这才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确实是最红的一张。太阳穴边上有汗,头发在帽子底下压得有点乱,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话的时候头低着,手指在自己胳膊上敲拍子。
那个瘦男人挡了几次镜头,把一行人往化妆间那边领。
路过她和小杜的时候,那个戴帽子的忽然停了下来。
他把帽子摘了。
「二十六号。」
她抬头。
「昨天走廊里那个人是你。」他说,「我认人不行。我在后台转了两圈,看谁都像你,看谁都不像。」
「你昨天说明天唱。」
「我说错了。」他说,「是后天。我今天是顶场,二号,清早来走了一遍台。」
「你把录音删了没有。」
「删了。」他说,「听完第七遍删的。」
那个瘦男人在旁边催他,说化妆间的人已经等上了,问他跟谁说话。
「二十九号那个。」他说。
「你别站这儿。」瘦男人说,「这走廊有监控要拍花絮。」
「拍呗。」
他没走。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那一段我听了七遍。」他说,「第一遍我听的是音准。第二遍我听的是你没伴奏。第三遍以后我听的是你怎么把那七十秒踩过去的。你踩那个时候,舞台监督的牌子已经举了。」
「举了。」
「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看见了还唱。」
「看见了才要唱。」她说,「牌子举出来的时候我正走到那一句,那一句是要往上顶的。我停了就散了。」
他想了两秒,点了下头。
「我上台的时候没人给我举牌。」他说,「我唱的都是安排好的。哪一句进,哪一句出,灯什么时候亮,我都有数。」
「有数是好事。」
「我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他说。
瘦男人又来催。他把帽子戴回去,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他问。
「闻朝。」
「报纸上写过你。」他说,「翻唱姐姐那个。」
「写过。」
「我觉得这个叫法不对。」他说,「我记的是别的。」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要指什么,末了什么也没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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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二十,C 场开始。
她坐在观众席第十一排。身边是小杜,另一边是几个提前进场的中年人,看着像平台那边的。
一号是个女生,唱的是舞曲,伴舞六个人。台下掌声不低。三位评委里,右边那位年轻的跟着拍了两下手。
二号上场前十分钟,侧幕那边挤了七八个人,有两个举着小摄像机。
瘦男人站在幕布后面数拍子,一边数一边看表。他手里捏着一张流程单,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处。
有工作人员过来问,二号的返送要不要调。
「不用调。」瘦男人说,「他每一场都要那个数。」
她站在侧幕后面看了一会儿。他上台之前有一个动作,把耳机摘下来交给旁边的人,两只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拍了两下。
那个拍子的速度跟流程单上的数不一样,快了一点。
二号上场的时候,观众席后面那一块站起来了一半。
他唱的是自己的歌。前奏出来,台下就开始叫。
她听完第一段,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的声音不厚,音域也不宽,可他每一个字都在拍子上,进出的位置很稳。他的舞没有全上,只在第二段走了一个八拍。台下那一块举着灯牌,光一直在晃。
唱完,台下的叫声比掌声长。中间那位评委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左边那位短头发的拿起笔,写了两个字。
她看着那支笔,觉得他写完那两个字以后停了一秒。
散场以后,小杜问她唱得怎么样。
「他唱得不差。」
「不差?」
「不差。」她说,「他的第二段比第一段好。第一段他在看台下,第二段他在看歌。」
「那你还说他唱得不差。」
「不差是不差。」她说,「不差跟好之间还隔一样东西。」
「隔什么。」
「他那首里有一句不是他写的。」她说。
小杜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
那首歌她后来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它的旋律线是平的,从头到尾都在一个八度的范围里,像给舞蹈留了位置。词是一句一句短的,落字都在正拍上,这种写法唱歌的人不费劲,跳舞的人也对得上。
第三段开头那一句不一样。那一句忽然拉长,末一个字落在后半拍上,像有人从另一个房间走进来插了一句。
她听那八秒的时候就知道那是谁的手。圈里给偶像写歌的人不少,写法就那么几种,那一句是其中最常用的一种。
走到大厅的时候,她碰到白露。
白露今天没上场,穿一件很普通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热的东西。
「我来看看后面的人。」白露说,「决赛之前得知道对手是谁。」
「看了怎么样。」
「一号的台形好,二号的粉丝多。」白露说,「三号跟你一样唱原创,词写得比你细,唱得不如你。」
「你听了三号的。」
「听了。」白露说,「她的词细,副歌差一句。差的那一句她自己也知道,她唱到那儿的时候眼睛往下看。」
「你看眼睛。」
「看眼睛最准。」白露说,「观众看嘴,评委看手,我看眼睛。」
她笑了一下,说这一句可以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