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把手里那杯东西递过来,说是买多了。
「谢了。」
「不谢。」白露说,「下个月我要是撞上你,我会上我自己那两首。你要是唱得不好,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那样最好。」
---
四点,录制厅外面搭了一个采访区。一块蓝布,两盏灯,记者站在布前面排队。
采访区那边排了七个人,前面三个都是 C 场的选手。一号那个女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她的经纪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低。
轮到二号的时候,记者把灯调了一下。
瘦男人在旁边交代,只问三个问题,第三个不能问私事。
记者答应了。前两个问题他答得很快,快到记者要低头重新看一遍提纲。
她本来是路过的。走到采访区后面的时候,小杜拉了她一下,说那个正在被采访的就是刚才那个二号。
她停下来听。
记者问的是几个固定问题。第一个问他今天的发挥,第二个问他对名次的预期。他答得很顺,像念过。
第三个问题换了。
「这一场你觉得最难的是谁。」
「不是这一场的。」他说。
记者笑了,说那就是没压力。
「B 场有一个二十六号。」他说,「她没有伴奏,唱了四分十秒,正片里只会放三分钟。」
采访区后面安静了一下。
「你听过她唱。」记者问。
「我在走廊上听的。」他说,「她唱完以后,后台有一层楼的人都没说话。」
「她叫什么。」
「闻朝。」他说,「她歌上写的名字是一个字,朝。」
「你们熟悉吗。」
「不熟。」他说,「我今天才跟她说过四句话。」
记者又问了一句,问他为什么单挑她。
他把话筒握了一下。
「因为我这一场是我唱得最好的一场。」他说,「我唱完站在侧幕后面,听见前面有一百个人在拍手。我高兴了半分钟。她那天唱完,我在后台站了二十三分钟,一句都没动。我想知道她那种唱法是怎么来的。」
采访到这儿结束。他把话筒递回去的时候,补了一句。
「她该拿冠军。」
「你这话要上正片。」
「上呗。」
---
采访区散得很快。她从侧幕那边往里走,走到后台的走廊上。
他正靠在一面墙上喝水,助理在旁边打电话。
看见她,他把水放下来。
「你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我说话直。」他说,「我从小就这样,我经纪人因为我这个毛病扣过我七次钱。」
「你说的没错。」她说,「那首歌的副歌第二句不是你的。」
他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句。」
「第三段前面那一句。」她说,「那一句是别人的写法,句子长,落点在后半句。你自己写的那些句子都短,落点在末一个字上。」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完他把水瓶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语音,点开。
前奏响起。他快进到第三段,停住,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你听。」
她听了那八秒。
「这一句是我找人改的。」他说,「写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改完我觉得顺了。」
「顺了。」她说,「顺了就不是你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水也没喝。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有人喊二号换衣服。
「你教我写歌。」他说。
「不教。」
「为什么。」
「写歌不是教出来的。」她说,「你先睡够八个小时。」
「我一天睡四个。」
「那就先睡够。」她说,「你现在写的东西,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你要写你自己的,得先有一个你自己的早上。早上都没有的人,写出来的句子都是别人的。」
他没接话。
那个瘦男人过来了,把他的外套往他身上一披,说了句什么。他跟着往里走了三步,又转回来。
「加个微信。」
「不加。」
「为什么。」
「我明天还要唱歌。」她说,「你的粉丝要是知道我的号,我明天唱不成。」
瘦男人在旁边说了一句,说她这话实在。
「那你给我个别的。」他说。
她想了想,把小杜的手机号报给了他。
「这是我工作室的。」她说,「有事情打这个。」
他存了,念了一遍那个号码,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和那个字。
「朝。」他说,「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
二月十三号上午,晋级名单出来。B 场二十六个,进十八个。她的号在里面,排在第九。白露第三。
小杜念名单的时候念到她,说前面八个人里,六个有公司。
「我跟你说件事。」她说。
「你说。」
「昨天回去以后,沈知野上了热搜。」
「他天天上。」
「今天这条不一样。」小杜把手机转过来。
热搜第四位,词条是三个字,朝姐。
她点进去看。
排在前面的是那段采访的切片,二十三秒。下面的评论几万条。有人问朝姐是谁,有人把 B 场的花絮翻出来,有人贴了一张她在酒馆唱歌的旧图。
翻到第二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一条是这样写的,四千多万粉丝的人说她该拿冠军,那她自己的歌什么时候署她自己的名。
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回复,第一条回复有九个字,早晚会署上的。
小杜问她要不要发个什么。
「不发。」
「热度在这儿。」
「热度是别人的。」她说,「我不借别人的热度说自己的话。」
她把那条评论截了图,放进相册里那个夹子。夹子里现在有八样。
晚上十点,小杜把明天采访的提纲发了过来。
一共十二个问题,前面十一个都跟初赛有关。第十二个是,网上有人叫你朝姐,你怎么看。
她把这十二个问题看完,没有立刻回。
她把备忘录打开。一月和二月那两行还在,她一行一行划掉,划完在最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三月,把两首歌的名字拿回来。
那两首歌的名字,这一个月里她念过很多遍。念到现在,这件事已经变成一个活儿。活儿是能做完的。
十一点,她回了小杜六个字。
我认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