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务喊二十六号准备。白露没有立刻走开。
「下一场要是撞上你,我不唱改编了。」她说。
「那唱什么。」
「唱我自己的。」白露说,「写了两首,没敢上过台。」
「你先唱一次给我听。」
白露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把手腕上那串细链子往上推了推,往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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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台。
二十秒调整时间。她走到十字线上,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往下压了一点。
台上没有别的东西。乐队在侧幕后面坐着,谱子都摊在架子上,这会儿没有人动。
她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开口。
台下安静了几秒,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开口。
第一分钟她压着唱。第一段在低声区,每个字都收在牙关后面,尾音不拖。台下的呼吸声她听得见,前排有人的腿动了一下。
第二分钟她抬起来。副歌前面那一句,她没有拖,把字咬在前面。侧幕后面,乐队那边有人把谱子放下了。
唱到第三分钟的时候,舞台监督把牌子举起来。
牌子是白底黑字的 3,举在台口右角,正对着她。
她没有停。
她把末一段唱完了。身后那面幕布外面原本有走动的脚步声,这个时候没有。
第四分十秒,末一个字咬住,收在唇边。
她的手垂下来。
台下没有声音。
停了大概四秒,掌声起来。前排的人站了一半,后面的还在坐,站着的人还在看台上。
侧幕后面有人先鼓的掌。她看见乐队里那个吉他手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面前那把琴还横在腿上。
她走到侧幕边的时候,那个吉他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手抬起来冲她比了一下,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成拳。
她当时没看懂。散场以后场务告诉她,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没有谱。
她鞠了一躬,退到十字线后面,转身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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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场务拦住了她。
「超时了。」场务说,「一分十秒。」
「我知道。」
「舞台监督的记录本上要写。」场务说,「写了以后正片里进不去。」
「写吧。」
她往小厅那边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执行导演追上来,手里捏着一副耳机。
「二十六号。」
她停下。
「你这一段我得问一下。」导演说,「台本上你这三分钟后面是广告位,现在多了七十秒。这两块要么调,要么你这七十秒整个不要。」
「你安排。」
「我安排不了。」导演说,「超时的段落按规矩都要剪。剪了你就只剩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最重的那一句在第四段。」
她把这句话听完。
「那你剪。」
「我剪了你不亏。」
「我不亏。」她说,「台下那些人听见的是四分十秒。你们那台机器上剩多少,是你们的事。」
导演张了一下嘴,把耳机往肩上一挂,转身往监控室去了。
她走到小厅门口,里面坐着几个选手,都抬头看她。白露也在,坐在靠门的位置。
「四分十。」白露说,「你今天把三分钟那条规定踩了。」
「踩了。」
「值吗。」
「值。」她说,「那条线是给人守的。我今天不守。」
「为什么不守。」
「因为我这首少一段就不成歌。」她说,「我在台上没有别的可以给它,只有长度。」
白露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回身去理她的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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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四十,监控室在放她的素材。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站着四个人。执行导演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屏幕上是她第一分钟的画面,导播把音量推上去了一点。
短头发那位评委也在。
「二十六号。」他说。
她应了一声,站在门边。
「你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台下的声音掉了一次。」他说,「那不是你唱的。那是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我在台上听不见。」
「对,你在台上听不见。」他说,「这机器听见了。」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向她。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他说,「前十九年我给人做编曲,后七年我坐在这儿听人唱。今天这一场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再往下说。他把那支笔拿起来,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页角折起来夹好。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走。第四分十秒那个字出来的时候,监控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导演把声音关了,站起来,问她一个问题。
「你这一段我要不要剪。」
「你剪不剪,我都唱完了。」她说。
「我问你要不要剪。」
「要。」她说,「我讲的是四分十秒,播出去三分钟,看过正片的人会以为我只会三分钟。这个亏我认。」
「那你图什么。」
「图台下那一百个人听见了。」她说,「他们回去会说。正片剪掉的那七十秒是给他们留的。」
导演没接这句。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台面上,对着监视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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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评委席那边的结果还没出。
她从小厅出来,走到走廊尽头去接水。
饮水机旁边贴着这一场的上场顺序表。她看了一眼,十九号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钩,是编导提前打的,意思是这一段能进正片。
二十六号后面还空着。
她端着杯子往小厅方向走。走廊的灯有一半关着,地上到处是胶带的印子。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墙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水杯,杯子里没有水。他背靠着墙,一条腿弯着,像是站了很久。
他看见她,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你就是二十六号。」他说。
「是。」
「我从十九号唱完就在这儿站着。」他说,「你那四分十秒,我录了一半。」
「录它干什么。」
「我回去听。」他说,「我明天也要唱,我想知道不用伴奏是什么样。」
她看了他一眼。他手里的杯子还是空的。走廊那头有人在喊二十三号进场。
「你唱哪一首。」她问。
「我自己的。」
她没再问。她端着杯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别录我的。」她说,「回去写你自己的。」
对方在她背后笑了一声,那一声不轻不重,像是一句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