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留这儿吃。」
「不了。」她说,「下午有东西要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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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小杜抱着一个平板进了她办公室。
「报名通道今天上午十点开的。」小杜说,「江老师说材料今天就得交,他那边压着时间。」
她把平板接过来。
页面白底黑字,最上面一行是赛事的全称,下面一排灰字写着承办单位。往下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证件号、联系地址。再往下是参赛曲目。
「写哪一首。」
「《署名》。」
「这一栏底下还有一栏。」小杜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词曲作者。」
「填我。」
小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两个栏都填你?」
「两个栏都填我。」
小杜填完,页面弹出一行提示,说该作品未在任何平台做过版权登记,建议补充登记编号。
她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登记要多久。」
「我问过。」小杜说,「线上加急两天,线下更慢。要提交作品原件,或者手稿。」
「手稿我有。」
小杜抬头看她。
「就你今天带来的那个本子?」
「不是那个。」她说,「那个是新的。旧的那个在城南那间屋里,压着箱底。」
「什么时候要。」
「下个礼拜之前。」她说,「我要把编号填进去。」
小杜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记完她问,照片传哪一张。
「传哪张都行?」她问。
「要求是正面照,别修太多。」
她从手机相册里往上翻。翻到最早那几张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是两年前半盏开张那天拍的,她站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支麦,穿的衣服和昨天台上那件很像。
「这张。」她说。
「这张背景是店。」小杜说,「人家要白墙。」
「就用这张。」
小杜把照片传上去。转了一会儿,页面顶上出现一个小方格,她的脸在里面,旁边是一块玻璃门和半个招牌。
「行。」小杜说,「看着像个人。」
「本来就是个人。」
小杜又问,要不要换一张,白墙她明天可以现拍。
「不换。」
「为什么。」
「白墙的照片谁都有。」她说,「这张上有个店面。店面三年才开一间。」
她填到末一栏的时候,江砚打电话进来。
「表填得怎么样。」
「填到参赛宣言。」
「那一栏随便写两句。」江砚说,「三千多个人报名,初审没人看宣言。」
「三千几。」
「三千七百四十一。」江砚说,「镜头位两百个。初审分三档,一档直接进,二档待定,三档落。」
「三档怎么定。」
「看数据。」江砚说,「已经发过歌的算一档,有百万播放的算顶档。你这种,播放量够,可你上的是一首没登记的原创,他们走的是另一套流程。」
「哪一套。」
「原创作品单独立项审。」江砚说,「审这一档的人不在评委席上,是承办方自己的编辑部。」
她把笔尖搁在平板上。
「那初审我可以不写宣言吗。」
「可以不写。」
她在那一栏敲了六个字。
小杜凑过来看,看完愣了一下,问她这六个字会不会太冲。
「不会。」她说,「他们要看的就是这六个字。」
那一栏里写的是,唱我自己写的歌。
提交之后,页面转了两秒,跳出一个编号。
0471。
「编号下来了。」小杜说。
她把编号念了一遍,念完把平板还回去。
「江老师还让我问你一句。」小杜说。
「问。」
「他问你为什么去这个赛。」
她把桌上那副琴弦收进包里。那副弦是昨天从城南带回来的,还没拆封,塑料纸上的折痕很硬。
「这个赛的规则里有一条。」她说,「参赛作品的署名权无条件归选手本人。」
「哪一条。」
「第七页。」她说,「报名须知我看了两遍,三千多条里只有这一条对我有用。」
小杜在纸上翻到第七页。翻完她抬起头,什么也没说。
「你早看过了。」
「上午看的。」她说。
赛事的规则一共九页。她把跟钱有关的四条抄在本子上,又把跟署名有关的七条抄了一遍。两边的条数不一样,抄的时候她就记住了这个数。
小杜问她,这一份报名要不要留着底。
「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万一有人说是别人替我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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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江砚又打来一个电话。
「有件事你先想清楚。」他说,「你手上发过一首《拾》,有数据,有播放。把那一首报上去,初审直接进顶档,不用过编辑部那道。」
「我不报《拾》。」
「报《拾》稳。」
「稳的是名次。」她说,「我要的不是名次。」
「报名须知你看到第几页。」
「第七页。」
「往后翻。」
她翻。第九页倒数第二段,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着入围选手须与组委会内容合作方签订为期一年的作品代理协议。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代理什么。」她问。
「代理作品。」江砚说,「你名下所有原创作品,一年之内对外授权、改编、商用,都走他们这一家。」
「签几个人。」
「前五十。」江砚说,「他们的说法是保底,进了前五十才有资源。签了的先拿一张入场券。不签的,名次到那儿就停。」
「代理费怎么给。」
「给分成,不给费用。」江砚说,「你算算这笔账。」
她算了两下。前五十名里,能自己写歌的不超过五个。
这件事她想过。前五十名里靠翻唱进来的占绝大多数,那些人签也划算,他们换的是资源。她要换的那个东西不在这一页上。
「这条写在那儿。」她说,「是给人看的。」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真把合同发过来。」她说,「我看看那一份跟这一页是不是同一份。」
挂电话之前,江砚问了一句,问她一月十五号那个约还作不作数。
「作数。」她说,「你让他们把要谈的东西先发给我。」
「你不去当面谈。」
「当面谈的东西我在棚里已经谈过了。」她说,「剩下的话都在纸上。」
她把那一页截图放大,存进相册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现在有四样东西。赛事的报名须知,跨年那天的收视曲线,两年前的存证编号,还有一张棚里调音台的照片,是她今天早上拍的。
四样她按顺序理了一遍,退出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那排店里亮着灯,有一家在做晚饭,油烟从排风扇里往外冒。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个磨白的本子和一张打印纸。她把打印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用笔在末一行写了两句。
第一句是一月三号,棚里录完,一遍够。
第二句是下礼拜,回城南取旧本子。
这张纸本来只有一行,是一月一号晚上写的。到现在添成三行。
她看了一遍这三行。上个月她在半盏的账本上记的是欠了多少,这个月她记的是做完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