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七份的时候,她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了一遍。
「这一份。」
小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三家国际品牌里的一家,做的是运动鞋。
「这家怎么了。」
「他们去年的广告我见过。」她说,「拍的是一个女孩跑过一条街,跑了三分钟,末了没有到终点。」
小杜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敢拍没到终点的人。」她说,「这种品牌不多。」
小杜在这份上打了个钩。钩完她问,那另外两家呢。
「那两家先放着。」
她把那二十七份按三类分了一下。第一类是直接找她的,第二类是想通过公司谈的,第三类是发过来试探口风的。
第一类有九份。她在这九份里挑了四份,让小杜回话。
第二类里有十份。她说这十份都先放着。
第三类的八份,她让小杜一份都不用回。
小杜问她第三类为什么不回。
「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她说,「他们是来打听我接不接别的。打听完他们自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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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她进了棚。
棚里没人。老方上午来过,把调音台的位置调了,在台面上留了一张条,写着昨天那四分半的轨他已经导进来了。
她把那张条拿起来,看完,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收到。
她坐上椅子,把耳机戴上,听昨天那一版。
四分半。她从头到尾听了两遍。
听完,她把耳机摘下来,从包里拿出账本。
她把耳机戴上的时候,棚里很静。
昨天的现场版本录进来是有底噪的。那种底噪是人声,两万两千个人呼吸和挪动的声音。她把音量推上去一点,在第二段的末一句后面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响动。
那个响动不是台上的。台下来的人。
她把这个响动听了两遍,然后把音量推回去。
录棚版的时候这一段要拿掉。拿掉跟它好不好没关系。棚里那一版没有这些人。
账本还是那本。她翻到末页,在那一行字下面添了一行。
昨天那一版,三处处理都在。可以录。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把账本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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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二十,苏照打电话进来。
苏照开口就说,今天圈里在传一件事。
「传什么。」
「说傅云生要找人合作。」苏照说,「传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做制作的在说。」
「传得准不准我不知道。」
「我听说他这几年没跟人合作过。」苏照说,「他上次跟人合写,是七年前。」
「七年。」
「七年。」苏照说,「你要不要去问一句。」
「不问。」她说,「他会来说的。」
苏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真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她说,「是我不着急。我今年二十四,他三十八,急的应该是他。」
苏照问她一月要干什么。
「录一首歌。」
「就一首。」
「一首也不少了。」她说,「我做了三年,正式署我名字的,到现在只有一首。」
苏照在那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说她记得当年她那两首被签走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坐了三个小时。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你不记得了?」
「我要是记得,我早就不做这一行了。」她说,「我记的是别的。我记的是哪一天要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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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天暗下来了。
她从棚里出来,站在楼下等车。街上人来人往,元旦的街上比平时热闹,有小孩在放一种很响的摔炮。
她看着这条街,看了一会儿。
三点四十,街上开始有卖糖葫芦的车。喇叭里放着一首很多年前的歌,唱得不好,声音倒是很响。
她在心里跟着听了一句,听出那首歌的和声走向是往下走的。
去年的一月一号她在酒馆里唱歌,一晚三个人,一人二十。那天老板压着她的两个月工钱,说等下个月。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下。想完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一月,录《署名》。二月,选秀报名。三月,拿回全部署名。
她看一眼这行字,删掉了末三条,留下第一条。
楼下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在收摊。他一边收一边跟隔壁的人说话,说的是今天的生意。
她听着这两句闲话,觉得比昨天的掌声实在。
她站在路边,把那首歌听完了半句。这首歌她没听过原版,只在某个场合听过一次翻唱。
翻唱的人把末一句的上行改成往下了。她当时就记住了这个改法。
今天她在这条街上又听到一次同样的处理。她听完,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她站在路边等了半分钟,车灯才从街角转过来。
这半分钟里她想到去年那个元旦。那天酒馆里没有客人,老周让她自己唱,唱完他说了一句,说你这样的嗓子在这儿待着可惜了。
他那天说完这句话,第二天还是没结她的账。
她把这件事想完,车到了。
留着一条就够了。她做的事情从来是一样一样来的。
车来了。她上车之前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开出去,她把那张收视曲线图从兜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一眼。图上圈出来的那一段是往上斜的,斜度不大,但整条线里只有这四分钟是斜的。
她把这张纸对折,放进包里那个装合同和存证编号的夹层。
回到家,她把那张流程表也夹进去了。夹完她数了一下这个夹层里的东西,一共五样。
五样都在。她把这五样重新按顺序理了一遍,合上夹子。
她把夹子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一本东西,是她那两年写歌用的本子,封面磨白了。
两个本子摆在一起,一个记她欠自己的,一个记她已经拿回来的。
棚里那股味道她习惯了。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电线烤热之后的味。
她坐在这间棚里做事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里她做的事,比前面三年加起来清楚。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了一眼棚里的调音台。
台面上那张条还在,背面写着她的两个字。她把条翻过来,正面那几行是老方留的,字很潦草,写的是三处轨的位置。
她看了一遍,把条压回调音台的边角上。
清楚在哪儿,她自己也说不太明白。她只知道有一个东西变了。以前她写歌是写给别人的,现在是写出来,署自己的名。
她把那五样东西又看了一遍。合同是她自己写条款的那一份,存证编号是一张打印纸。
另外三样里,有一样是昨天那张收视曲线。
另一样是半盏的那张纸。她还没有去拿,位置先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