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冷得可怕,雪像是下不完地落下,屋顶屋檐都堆得厚厚的。许惊枝望着窗外,不费力便能看见那漏出的一点白。
透过窗户,隐约瞧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施平厄雷打不动地出去练功,离开时手上抓起一把花枝。出门时缩着脖子望屋檐上瞅,生怕一时不慎,堆起的雪层撑不住便砸在他脑袋上。
台阶上都蓄满了雪,都看不清有几阶了,只能看出一个小坡。一瞅就觉得脚底要打滑。
施平厄处处留心,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摸索着下台阶。一个不注意,脚底还是一滑,幸好他抓得紧,差点一脑袋栽在地上。
站稳后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起早起时许惊枝的话,“今日雪大了些,还要出门吗?”
施平厄冻得发抖,哈了口气搓了搓自己的手,回他,“我自是勤奋,练功是一日不能少的。”说着,走过来,替许惊枝拢了拢颈间围着的风领。
许惊枝明明不怎么走动,一天窝在一处地方很少挪动。就像是迷途的鸟儿找到了一处合心意的安稳地,安心窝下。鸟儿还知道想办法取暖呢,许惊枝却要人细细安排。施平厄怎么哄也哄不得让他穿上御寒的大氅。他说大氅厚重,行动不便。
施平厄心底嘀咕,自家师尊已经成了被窝里的地缚灵,哪还有什么行动?可被许惊枝冷眼看着,只好默默闭上了嘴,折中地给他围上了毛茸茸的风领。
屋内烧了一盆炭火,忘虚派之前生火都是施平厄去山里砍树劈柴烧的,不知今年冬天怎么就多出了木炭。
木炭被烧得通红,除了透风的一扇窗,其余皆紧闭着。室内非但不冷,甚至还让许惊枝觉得有些烧。许惊枝看着施平厄低眉顺目地为他围风领,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拒绝。
此时,站在台阶上的施平厄只觉得自己大话说得太早了。他一出来,刺骨的寒气就裹满了全身,为了练功穿的劲衣也无法御寒,寒风便透过那层薄衣直锥进他骨髓里。置身茫茫白雪中,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施平厄只觉得好生后悔,恨不得立马回头,抖落身上沾染的雪,再钻进许惊枝怀里,寻求一些安慰,两人再倒头而眠,睡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身子发暖,心窝都烫了。施平厄甜滋滋地笑了一瞬,又想起什么,鬼鬼祟祟地扭头回去看许惊枝。他夸下海口,说自己勤奋努力,结果一出门,就被雪给来了个下马威。真是好生丢人,他伸长了脖子去看,心底只暗自祈祷,希望许惊枝没看见刚才他那丢人的一瞬。
下一刻,许惊枝幽幽的声音却从另一边的窗台传来:“这是想堆雪人了?”
师尊又打趣他。
施平厄装模作样地呜咽一声,又放慢步子走近雪堆里。一踏进去,落了空,小腿瞬间陷进去半截,身子又是一歪。
许惊枝看着,正想对他说些什么,看到下一幕又默默闭上了嘴。
施平厄骤然拔出陷进雪中的腿,而后他提剑直指前方,只听铮的一声,破开虚空,施平厄身影如风,从雪面上飞驰而过。
他轻盈地落在院中那棵银白色的巨树下,当初矮小的孩童已经抽枝拔高不少,此时迎面看去,只觉得雪地上立着一株挺拔的青竹。纯稚又张扬。高扬的马尾与他的红色发带一同飘动,长而直的发带在狂风中不断抽动着,与他墨色的发丝缠绕又剥离。施平厄放弃垂首耍帅的动作,忽然抬头,向趴在窗边盯着他看的许惊枝投去粲然一笑。
那抹红色在白茫一片中夺人眼目,许惊枝目光滞在少年身上,微微发直,半晌才恍惚地回神。少年的笑颜与他猝不及防地直直对上,他却没露出什么少年预想中的表情。
施平厄不满地撇撇嘴,腕间一转,一道剑花飞出,碎雪随剑锋扬起。下一刻,他足间轻点,在雪面快速掠过,手中动作却不停,剑锋一挑一扫,起落如风,卷起团团碎雪,身上却未曾沾上一点雪沫。
只见他身影灼灼,足下毫无雪痕。
掠雪无痕。许惊枝心底想。
最后一式,施平厄翻身落剑,剑锋两侧卷起高高的千堆雪,遮住他桀骜的眉目。旋即他手腕一松,木枝被稳稳插进雪中。下一刻,只听一声幽微的簌簌之音,木枝瞬间抽条,足足长至施平厄腰侧。寻声望去,便得见枝头处绽开一株如霜般的嫣然素花。
花开之际,施平厄手中已无剑,却规规矩矩地悬腕收剑,将那“剑”插入鞘中。悬立在雪面上,恭恭敬敬地冲许惊枝的方向作了一揖。
许惊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尚未开口。
施平厄的内力便坚持不住,整个人啪叽一下掉进了雪堆里。
只一刻,脑袋都陷了进去,那么大的人瞬间就没了影。
许惊枝惊然站起。
外面的雪只漫到施平厄小腿处,如何将他整个人都吞了去?
正忧心,施平厄却撑着胳膊站了起来,他先是举起手安慰站起的许惊枝稍安勿躁,又呸了几下,吐出口中不慎吃进去的雪。站定后,对着气结难言的许惊枝告饶道,“师尊我错了。”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的局促模样。
“免了。”许惊枝抱臂,阖目坐回榻上。
施平厄无辜地眨眨眼,不信这是真的。
许惊枝无奈勾唇,赞他,“小伎俩用的不错。”
施平厄得意一笑,神气十足地叉起腰,扬了扬脸,忽然觉得鼻子发痒,来不及反应,一声喷嚏就打了出来,整个人被这巨大的一声喷嚏冲击得差点一脑袋再栽回雪堆里。
有所预感的施平厄瞬间缩了缩脑袋。
下一刻,许惊枝手一伸,无形的强硬力道瞬间将施平厄整个人拖了回来。他进入屋内的那一刻,房前的木门随之紧闭,完全隔绝了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同时发出沉闷绵长的轰响。
施平厄不安地站在许惊枝榻前,身上沾满了雪沫,墨发覆满白霜,轻颤的羽睫也落上了晶莹的碎雪。面对着许惊枝,施平厄一面瞅着他的神色,一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环抱着自己,试探着低声开了口,“师尊,我好像有点冷?”
许惊枝本想伸出的手忽然停住,上下扫了他几眼,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模样,眼底露出点不解,“冷?我看不像吧?”
施平厄都快抖成个筛子了,闻言苦不堪言地走向那盆炭火。
只不过一时片刻,身上的雪便化透了,发丝都被浸湿了。
像是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旁观许久的许惊枝忍下心底的笑意,起身下了床榻,在施平厄惊讶的目光下,探手摸上他的衣裳。
“我自己脱吧。”施平厄目送着他过来,见他动作骤然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又受宠若惊地一笑,不太好意思地推脱着。
“好啊,你自己脱吧。”许惊枝飞快收回了手,立在一旁瞧着他。
“……”施平厄立马后悔。
“还是师尊给我脱吧,手都冻僵了。”施平厄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眼睛一眨巴,委屈得泪都要掉下来了。
睫羽随着他动作震颤,羽尖上半融的那片霜雪骤然坠落,从施平厄面颊擦过,火光照着,倒真像是一滴清莹泪珠。
无端惹人怜惜。
“你烤一会再脱。”许惊枝挪开目光。
“不要啊,屋里暖和,雪都化成了水,衣服都湿透了……真冻着了,心疼的还是师尊啊。”施平厄凑上来拉着许惊枝的衣袖轻轻晃着。
“谁心疼了?”许惊枝看都不看他。
“师……”
“嗯?”许惊枝盯向他。
“是……是徒儿自己,徒儿自己心疼自己。心疼得紧,心疼得不舍得他外出练剑,怕他冷了,冻了,又怕他染了风寒,立马把他拖进了屋。”施平厄及时地改了口,后面却越说越不对劲。
“……”许惊枝沉默一瞬,回道,“下次你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