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金斯皮兰时,院子里正在晾晒马毯。
几条厚重的毯子搭在木栏上,尚未干透的边缘往下滴水。阳光从云层的一处裂隙落下来,照亮了毯面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哈珀手里那把用旧的刷子。他见到我们,又朝身后的马厩看了一眼。
这地方的日常工作已经开始受到调查的影响。
人们照旧喂马、提水、清理地面,只是每当有人独自走进一间屋子,旁边的人便会多看他一眼。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进屋。
他先把从铁路记录上核实的日期告诉斯特雷克,又请驯马师把昨日尚未问清的那件小事重新想一想。
“谁将包裹里的水壶取出来,放到炉边?”
回答我们的是哈珀,“是我。”
他放下刷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们昨天问是谁拆的,我当时没往自己身上想。我没有解绳,也没有拿剪子。”
“那么,请告诉我们您做了什么。”
“我记得是星期四上午。我进去拿东西,看见水壶包在纸里,绳子已经散了。我把纸揭开,把壶提出来,放到那边的小屋里。”
“您从这张桌上拿的?”
福尔摩斯指着马具小屋的窗下。
哈珀摇头,“不是桌上。”
他走进门,向门后的一只低矮木箱指了指。
“在那儿。”
*
那是一只颇不起眼的工具箱。
箱盖的黑漆大半已经磨去,前面的搭扣少了一枚钉子,翘着,像一颗松动许久却还不肯脱落的牙。它贴着墙放,开门时恰好被门板遮住。盖子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还有一个旧杯底留下的圆印。
昨日我们坐在屋里问话,谁也没有对它产生兴趣。
“这只箱子平时做什么用?”福尔摩斯问。
“放零碎。”斯特雷克说,“旧扣、皮带、绳子……大家都用。”
哈利从门旁探头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碰它。
“包裹放在箱盖上?”
“对。”哈珀说,“纸还折着,只是绳子松开了。”
“您记得绳结是什么样的吗?”福尔摩斯问。
“记不得,我没有仔细看。”
侦探点了点头。
科尔说过,十月三十一日傍晚,他把尚未拆开的包裹放在窗下窄桌靠墙的一端。哈珀记得的,却是第二天上午门后的工具箱。
两个位置之间,不过几步路。
这一点距离,在平日甚至不值得抬头看一眼;此刻,它却要求我们找到一个曾经走过它的人。
“纸呢?”福尔摩斯问。
“拿去引火了。”
“绳子?”
哈珀看向工具箱。
“应该扔进这里了。结实的绳子,我们一般留着。”
哈利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听见一项与贝克街的家务规则相符的安排。
“您提起水壶时,有什么异常吗?”福尔摩斯又问。
“没有。没动,也没咬我。”
侦探将这句话单独记了下来。
随后,他征得斯特雷克同意,打开工具箱。
最上面是一层浅浅的木托盘,里面堆着一些确实配得上“零碎”这个称呼的东西:几枚旧铜扣,两截开裂的皮带,一把刃口发钝的剪刀,还有长短不一的麻绳。
福尔摩斯将绳子逐一挑出来。
其中没有哪一根还连着可辨认的标签,也没有哪一根能使哈珀确信,自己曾在十一月一日早晨拿过它。
“这根可能是。”伙计拿起一截,又放下,“也可能不是。”
“那么,我们暂时不决定。”
福尔摩斯把绳子放到一张纸上,随后端起托盘。
底下是一块深色木板,看上去与四面的箱壁贴得很紧。除了几个木节,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空的。”斯特雷克说。
福尔摩斯没有回应。
他请我帮忙,把工具箱抬到窗下的窄桌上,以便看清里面的木缝。
就在箱子被放稳时,里面传来两声轻响。
叮,叮。
哈利抬起头。
“还有东西。”
斯特雷克看向已经取出的托盘。
“那些扣子——”
“声音在箱子下面。”孩子说,“像玻璃碰着玻璃。”
我也听见了。
那声音很轻。如果托盘里的铜扣、剪刀和杂物仍在里面,我们大概不会留意。然而那些东西此刻就放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得无可指摘。
福尔摩斯重新俯下身。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块看似箱底的木板,又沿着四周摸索。过了片刻,他的指尖停在靠后的一处木节旁。
那里有一道极窄的凹槽。
木板并没有钉死。
他用小刀的钝背轻轻抬起一角,随后将整块板取了出来。
下面是黑的。
*
我最初以为,那只是一层没有受到光照的夹层。
福尔摩斯也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他从随身用具中取出尺子,先量了箱子外面的高度。
“十一英寸。”
随后,他把展开的直尺垂直放进箱里。
尺子往下落了一段。
又落了一段。
直到两英尺长的部分几乎全都进入箱口,他的手才停住。
“碰到底了吗?”我问。
“没有。”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哈珀站在门边,慢慢把手从裤缝旁收了回来。斯特雷克则弯下腰,朝桌面下看去。
那是一张普通的桌子。
桌板完好,下面是普通的桌腿,再下面是我们刚才走过的石地面。
我托起工具箱的一边,查看它的底部。木板之间接合得很紧,外面还钉着两根窄窄的加固木条。没有洞,更没有一口可以容纳两英尺直尺的井。
哈利站在我身边,视线从箱口移到箱底,又移回箱口。
“它把尺子缩短了吗?”
福尔摩斯将尺子抽出来,展开给他看。
长度没有改变。
“看来,它对自己的尺寸另有安排。”
斯特雷克伸手要去探那片黑暗,侦探拦住了他。
“到这里就够了。”
“这是我的工具箱。”
“正因为如此,您应当有机会把手完整地带走。”
福尔摩斯将尺子放到一旁,拿纸写了几句话,交给仍在院外等候的车夫,请他回旅店接韦斯莱先生。
他写完以后,看了看哈利。
“跟着华生。”
孩子点头,向我靠近了一步。
我注意到,他始终没有伸手去试那只箱子。
对于一个刚刚见过会走路的棋子、此刻又发现木头可以容纳不合尺寸的黑暗的八岁男孩而言,这大概比保持安静更需要自制。
*
等候的时间里,福尔摩斯留在屋中。
斯特雷克守在门旁。他已经没有心思继续整理那几张单据了,隔一会儿便低头看一次工具箱,仿佛怀疑它会趁人不留神,再给自己增加几英寸。
我带哈利站到前院。
云层渐渐合拢,方才的一小片阳光从马毯上退去。院子重新变得灰白,只有银色火焰额上的白斑,隔着厩门,依然清楚。
哈珀正把它牵出来,准备按平日的安排稍作走动。见我们站在那里,他停了停,让孩子从旁边看。
银色火焰比隔着门望去时更高大。
它的皮毛贴着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耳朵朝着哈珀,另一只转向院外的车轮声。马鼻间呼出的湿热气息,在冷空气中短暂地显出轮廓,又很快散去。
哈利看了一会儿。
“它一直在听。”
“是啊。”哈珀说,“你说话的时候,耳朵可没有它这么忙。”
孩子笑了一下。
哈珀让马站稳,告诉他应该从哪一侧接近,手怎样放,哪些地方不要突然碰。哈利照着做,将手轻轻放在马颈侧面。
银色火焰动了一下皮肤。
孩子立即停住。
“没有不高兴。”哈珀说,“轻一点就行。”
于是,哈利又摸了摸。
他的手很小,在那片有温度的栗色皮毛上,只能占住很窄的一块地方。
“亨特的手好了以后,还能牵它吗?”他问。
哈珀看了看我,“先得养好。”
“能不能继续在这里做事?”
这一次,伙计没能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