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跟斯特雷克先生说。”
哈利的手停了一会儿,又顺着马毛的方向轻轻滑下。
银色火焰并不关心工资、修理费,以及某一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它转过头,闻了闻孩子的袖子,发现那里没有值得继续交涉的食物,便把注意力移到别处。
哈利仍然站着。
“它倒没说亨特操作不慎。”他低声道。
我没有替马解释它的沉默。
远处传来马车驶近的声音。
*
韦斯莱先生与亨特一起回来了。
年轻人下车时,我提醒他别用受伤的手扶车门。他照做了,右手仍安稳地垂在身侧。银色火焰看见他,头稍稍抬起;他走近两步,用左手碰了碰它的鼻梁。
随后,哈珀将马牵回去。
我们重新进了马具小屋。
韦斯莱先生把皮包放在自己脚边。亨特的原始笔记本仍由他保管,哈利早上归还的那枚棋兵,也还没有被送回家。
他听完我们的发现,先查看箱子的外部,又俯身观察被取出的隔板。
“无痕伸展咒。”他说。
斯特雷克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是什么?”
“让里面比外面宽敞,巫师有时把这种魔法用在行李上。”
哈利抬起脸。
“箱子还是这个箱子?”
“是的。”
“里面不是别的地方?”
“至少,伸展咒本身不把它变成通往别处的门,它增加的是内部空间。”
韦斯莱先生看了一眼那块木隔板。
“这块板倒是普通的。放回去,上面再摆满工具,平时就很难发现下面还装着东西。”
福尔摩斯将自己的测量记在纸上。
“能知道什么时候做的改装吗?”
“不能凭看一眼就知道,还得查它的来历。”
“这箱子在这里有几年了。”斯特雷克说。
“那只能说明箱子在这里有几年。”福尔摩斯道,“我们还不知道这段额外的空间在这里住了多久。”
韦斯莱先生抽出魔杖,杖尖亮起一团白光。
光照进去以后,我才第一次看见那个被藏起来的内部。
木壁向下延伸。
远比箱体允许的更深。
下面放着一个窄木架,旁边垫有卷起的旧布。光掠过玻璃表面,闪出几个小小的亮点。那种景象很难使人立即感到惊奇;在最初片刻,我只觉得眼睛与自己过去几十年使用过的所有箱子发生了争执。
哈利却在看清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上学用的箱子也能这样吗?”
“有些就施了这种魔法。”韦斯莱先生说。
“那能装很多书。”
“前提是你记得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福尔摩斯说。
哈利点头,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想,在那个瞬间,他确实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一只可以带去远方、又不必为每一样熟悉物件留下遗憾的旅行箱。
随后,韦斯莱先生让我们后退。
他把光照向木架,仔细看过它与箱壁之间的空隙,才重新调整握杖的手。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木架晃了一下。
下面那两声细小的玻璃碰撞,又响了起来。
随后,它缓缓向上升起。
木架的宽度恰能通过箱口,高度却明显超过箱身。它从里面升出来时,我身旁的斯特雷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这件东西正在当着他的面,持续违反一项他始终以为无须明文规定的法律。
韦斯莱先生让木架平稳地落到桌上。
没有爆炸,也没有尖叫。
只有一组被收纳得颇为仔细的器具。
*
靠上的格子里,放着两只棕色小瓶。
瓶塞都还在。一只装得较满,另一只只剩下一部分液体。旁边是一只带刻度的玻璃量杯,杯壁上留着一圈已经干燥的痕迹。
木架下面还有几件细长的玻璃器皿,以及一个用亚麻布裹着的窄包。
“这些是你们平日用的吗?”福尔摩斯问。
斯特雷克摇头。
“马用的东西另有地方存放,我没见过这套。”
“请先不要打开瓶子。”我说。
我让他们把木架转到光线较好的位置,先看清所有物件的摆放,再请韦斯莱先生将那个布包单独移出来。
它不大。
外层的布有些旧,折叠却很仔细。揭开以后,里面露出一截浅色的柄,以及一枚极细的刀刃。
刀尖护在一小段软木里。
我没有立即拿起它。
福尔摩斯看了看我的脸。
“华生?”
“这是一件手术器械。”
斯特雷克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治马的?”
“我在医院见过同类的刀,用于眼科的精细手术。”
我换了个角度,让窗外的光落到那片狭窄的钢刃上。
它太小了。
一个不熟悉这类器械的人,或许会认为,它还不如工具托盘里那把磨钝的剪刀有用。但我知道,某些刀具的价值,恰恰就在于它们不需要很大的动作。
福尔摩斯没有碰它。
“这里有马接受过眼部手术吗?”
“没有。”斯特雷克说,“至少,我管理这里以来,没有。我也没有请人把这种东西留在工具箱下面。”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快。
侦探点了点头。
“请把平日照料马匹的兽医请来。让他看看这些是不是他认识的东西,也检查一下马。”
“您认为有人已经——”
“我认为我们该在下判断以前,先确认它们是否安好。”
亨特始终站在门边。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小刀上,随后转向院子里。
韦斯莱先生也不再带着方才解释旅行箱时的轻松神情。他查看两只小瓶外部,没有拔开瓶塞。
“里面是什么,需要辨认。单看颜色说不了什么。”
“也不能因为它们放在刀旁边,就认定是一起用的。”我补充。
福尔摩斯已经开始画下木架各层的位置。
他画得很快,随后给取出的物件分别做了记录。玻璃器皿、小瓶和包刀的亚麻布都保留下来,那块假底也单独放在一旁。
没有人再试着把箱子恢复成刚才那副普通模样。
*
斯特雷克出去安排请兽医,也重新交代了喂食和照管的规矩。
从这一天起,给马添食、用药,或是将马牵出马厩,都要有另一个人在场。已经打开的药品和正在使用的器具留着,供兽医逐一核对。
他站在院子里说这些话时,声音很沉。
哈珀没有争辩。
科尔从另一头过来,听完安排,也只是点了点头。
我无法从那几个人的脸上,看出究竟谁知道箱底下面的秘密。惊讶、忧虑和对额外工作的不满,都可能使一个人保持沉默;侦探若在这时候急着挑选自己喜欢的一种解释,便很容易替真正有罪的人省去许多麻烦。
韦斯莱先生留在小屋里照看取出的东西。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让亨特把十一月一日擦拭水壶时,能记起的细节再想一想。年轻人点头,却没有仓促地添上什么。
哈利站在我身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医生,那把刀用过了吗?”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看着马厩的方向。
“是用来治病的吗?”
“它可以用来治病。”
孩子转过脸来,听出了这句话里尚未说完的部分。
我蹲下身,替他把松开的围巾重新拢好。
“先让兽医看看马。”
他点了点头。
等我站起来时,才发现他一直握着本子,却还没有翻开。
银色火焰正在厩门后面等候。亨特走过去,它便把头伸出来,沿着熟悉的袖口闻了闻。年轻人用左手摸着它,动作比昨日更慢。
“今天也没有。”他说。
马仍不肯立刻放弃,鼻子沿着他的衣袋又寻了一遍。
哈利走近一些,在我身旁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问马记不记得谁,也没有观察哪一只耳朵朝向哪一处声音。他只是看着亨特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抚过马额上那道白色的斑纹。
隔着院子,福尔摩斯站在马具小屋门口。
屋内的桌上,一把本该出现在医院里的细刀,重新套好了软木护尖。
屋外,银色火焰耐心地寻找一份并不存在的点心。
而我们终于有了一件不能再等到案子结束以后才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