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介绍信。”
斯特雷克终于把那张名片放回桌上。
“那匹牝马登过出售广告。卡德威尔说,他替伦敦的一位买家来看马。他看了牙齿,问了旧伤,还让我们牵着她走了几圈。他懂马,福尔摩斯先生。”
“我并没有怀疑他的眼力。”
“那么——”
“我想知道,他替谁使用这份眼力。”
窗外有一辆空车经过,车轮陷进泥辙,又被拉了出来。驾车人骂了一句,马显然没有因此得到更多帮助。
斯特雷克重新拿起名片,拇指沿着纸边摩挲。
“他说回去跟买家商量,会写信。”
“信到了吗?”
“还没有。”
福尔摩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他没有再追问名片。伦敦的一个地址,一行印得颇有体面的职业名称,以及一位懂得查看马牙的人,足以让一次看马的访问显得寻常;要把它们变成可靠的身份,还需要做些别的工作。
“请保留这张名片。”他说,“如果卡德威尔再次来信,也请留着信封。”
斯特雷克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桌腿,那只缺了木钮的铁壶盖轻轻颤了一下。
哈利看着它,“修好的水壶,是谁拿回来的?”
这问题使驯马师的动作停了下来,“科尔,从车站捎回来的。”
“我们能见见他吗?”福尔摩斯问。
“我已经让人叫他回来,他今天下午原本休息。”
*
塞缪尔·科尔进来时,天色已开始暗了。
他是另一名与亨特、哈珀轮换值夜的伙计,身材瘦长,鼻梁冻得有些发红。他将帽子夹在手臂下面,先听斯特雷克说明为什么叫他回来,随后朝我们点了一下头。
“那包东西是我取的。”他说,“斯特雷克先生让我去车站,看看从伦敦托运回来的壶到了没有。”
“哪一天?”福尔摩斯问。
“十月三十一日。”
哈利正准备写字的铅笔停在纸上。
我也抬起头。
此前我们清楚知道的,是修理铺在十月三十一日将壶发出,而亨特第一次看见修好的水壶,是十一月一日下午。科尔的话,在这两个日期之间,添进了一段我们尚未查过的时间。
“您确定吗?”
“运费是我垫的,票据交给斯特雷克先生了。”
驯马师想了一会儿,拉开桌旁一个存放杂物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装着收据的旧纸袋。
纸袋里的东西并不整齐。几张单据粘在一起,另有一张被油脂浸透了半边。斯特雷克将它们一张张分开,终于找到一小片折过两次的纸。
科尔看了一眼,“就是它。”
福尔摩斯没有接着问水壶,他先让科尔讲清楚自己去车站的经过。
那是从伦敦随列车运来的小件包裹。科尔到站后,交了应付的费用,签字领取。他没有说出准确时刻,只记得自己带着东西回到马厩时,天还没有完全黑。
“您拆开看过吗?”福尔摩斯问。
“没有。”
“怎么知道是水壶?”
“收件人是斯特雷克先生,寄件的是伦敦那家修理铺,先生正等着它。”
哈利看了看收条,又看向科尔,“所以,你拿回来的是包着的。”
“当然,孩子。外头有厚纸,还捆着绳。”
“你没有看见里面的壶?”
科尔摇头。
哈利低头,把刚才写下的一行字改了一处。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您把包裹放在哪里?”侦探接着问。
科尔朝我们坐着的窄桌一指,“这里,靠墙那头。”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里此刻放着斯特雷克带来的几张账单,旁边是一小块擦皮具用的旧布。墙上悬下来的缰绳在暮色里投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交给谁了吗?”
“没有,放下以后,我就去干活了。”
“告诉过谁?”
科尔想了想,“我跟斯特雷克先生说过,东西取回来了。”
驯马师点了点头,“他说过。”
“那是谁拆的?”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立即开口。
“不是我。”科尔说。
斯特雷克皱着眉。
“我记不起来,那间小屋谁都进。回来一个修好的水壶,并不是什么值得专门记住的事。”
“的确。”福尔摩斯道。
他看向亨特。
年轻人摇了摇头。
“十一月一日下午,我看见它时,它已经放在炉子旁边了。我拿布擦过,没见着包裹。”
“那天下午以前,你进过这间屋子吗?”
“讲过。不过我没留意桌上放了什么。”
他说完,似乎担心这个回答听起来又像一次疏忽,嘴唇动了动。
福尔摩斯先开了口。
“很好,就记到这里。”
那句话让亨特把尚未说出的解释咽了回去。
我见过许多人在受过一次指责以后,便开始竭力使自己的记忆显得完美。他们补上一处本来模糊的细节,随后又不得不替这处细节寻找另一处支撑。到最后,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看见过,哪些只是为了不再显得无用。
亨特没有继续补充。
福尔摩斯把收条翻到背面。
“这张票据,我想借用一下,明天去车站核实。”
斯特雷克同意了,并应他的要求,写了一张简短的说明。
临走前,侦探又与他商定了夜间的安排。陌生来客暂不进入马厩,值夜的人不再独自留守;后门与通风口保持现状,发现异常便立即叫人。
斯特雷克说,他自己会留下来。
他答应得很快。
对于一名驯马师而言,承认水壶会咬人已经足够丢脸。如果那匹价值不菲的赛马再出什么差错,他大概会宁愿相信自己亲眼看见过一整队骑着扫帚的修理工。
*
我们回到旅店时,雨落下来了。
白天那些悬在山坡上的雾,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变成了细密的水滴。车灯照着路面,湿石块一闪一闪;店主打开门,一股炖肉、烟草与烘烤羊毛衣物的气味迎面扑来。
亨特坐到炉边以后,我检查了他的手。
绷带没有被渗出的血浸湿,肿胀也没有加重。他听见这个结果,明显松了一口气。
“今晚不必再证明它能干活。”我告诉他。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笑了一下。
福尔摩斯向店主要了纸,开始给伦敦写信,请雷斯垂德核查名片上的地址,以及是否有人在那里以卡德威尔的名字经营马匹买卖。
他写得很短。
“这并不证明他有问题,华生。”他封信时说,“地址也可能十分正确,那会给我们提供另一种方便。”
“哪一种?”
“知道上哪里敲门。”
哈利坐在另一端,面前也摊着纸。
他已经把罗恩的信从外衣内袋取出来,压在自己的本子旁边。信纸经过几次展开,折痕处微微发白,但没有弄脏。
他写了开头,又停下。
“‘亲爱的罗恩’以后,必须先说天气吗?”
“并无这样的法律。”我说。
“哈德森太太写信,总会说天气。”
“她常给住在伦敦以外的人写信。那些人需要知道,我们还没有被雨淹没。”
哈利想了想,继续写了几行。
韦斯莱先生走过时,孩子叫住了他。
“您今晚要回家吗?”
“回去一趟。我得告诉家里,今晚要留在这里。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那您能把这个给罗恩吗?”
韦斯莱先生的神情柔和下来。
“当然,你写完就交给我。”
哈利于是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他没有把信给我们看,只在写到某一处时,忍不住念了一句:“我会下棋,我们的棋子不会说话。”
随后,他在后面添了些什么,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韦斯莱先生离开以前,哈利将折好的回信亲手交给他。那本属于亨特的棕色册子仍收在韦斯莱先生的皮包里,也一同带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哈利望着窗外漆黑的雨。
“他今晚就能读到。”
“是的。”我说。
孩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封信去的地方,他从没有到过。那里有一个与他同岁的男孩,有好几个兄弟姐妹,还有会对主人发牢骚的棋子。
他盯着雨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那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张棋盘?”
*
韦斯莱先生回来时,我们已经喝过了茶。
他肩上带着湿气,手里却多了一个很小的纸盒。
“罗恩收到信了。”他说。
哈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说什么?”
“都在这儿。不过,他坚持要附上一个说明。”
盒子里有一张折得歪斜的便条。
哈利展开它,念给我们听:“白兵借你一晚,爸爸明天带回来。不要让它站到第一排,它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