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中午,我才充分体会到,向一座马厩里的人询问事情,与向伦敦客厅里的客人问话,有一项显著的区别。
客厅里的人通常担心说错话。
马厩里的人还担心,说完之后,自己是否仍有资格留在马厩里。
斯特雷克让人收拾了一间存放马具的小屋。窗户不大,玻璃上蒙着一层经年未能擦净的浅黄色薄翳;几副缰绳悬在墙上,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发着皮革、油脂和马汗混合的气味。窗下摆着一张窄桌,桌角用旧皮条包过,以免磕伤搬进搬出的鞍具。
哈利摸了摸那道磨得发亮的皮边。
“有人撞过这里。”
“可能不止一个。”我说。
他把膝盖往椅子里收了收。
斯特雷克站在门口,叫进第一个伙计。
那人名叫威尔·哈珀,年纪比内德大几岁,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圈整齐的凹痕。他摘帽以后,那道痕迹依然牢固地留着,仿佛帽子只是暂时离开,稍后还会回来履行职责。
他进门先看了看斯特雷克。
福尔摩斯将笔记本放在桌上。
“斯特雷克先生,烦请您替我们找一下近几日来访客人的姓名。经纪人、工匠、送货的人,都算在内。”
驯马师的目光在我们几人之间停留片刻。
“我就在外头。”
“很好。”
门合上以后,哈珀才把帽子放到膝盖上。
亨特留在前院,韦斯莱先生陪着他。透过窗户,我能看见那件深绿色袍子的下摆,以及亨特垂在身侧的、裹着绷带的右手。韦斯莱先生似乎说了什么,年轻人的嘴角略微动了一下。
“十一月二日晚上,是您陪亨特去看医生的?”福尔摩斯问。
“是,先生。”
“请从您第一次察觉出事的时候说起。”
哈珀讲得并不流利。
他先说听见东西摔了,停了一会儿,又改口说,也许先听见的是亨特喊了一声。他当时正在收拾用具,并没有站在那间小屋的门口。
“我只记得进去的时候,地上有杯子的碎片。他握着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水壶呢?”
“炉子旁边。”
“还在动吗?”
哈珀看了看福尔摩斯的笔。
“我不知道。”
侦探没有追问,只在纸上记了一笔。
“我真没留心它,先生。亨特说壶咬了他,我以为他疼糊涂了。后来斯特雷克先生到了,叫我赶快送他去镇上。”
“您看到亨特碰壶盖了吗?”
“没有。”
“看到他把壶打翻?”
“也没有,我进去时已经那样了。”
哈利原本坐得很直。这几句话之后,他稍稍松了松肩膀。
然而哈珀接下来的话,又使他绷紧了。
“亨特不是个坏伙计。他有时就是……想事情想得太多。”
“譬如?”
“门闩的事。他认定自己放下了,可门又开着。这种事,谁没碰上过呢?夜里熬得久,脑子里明明想着已经做过,手上其实还没做。”
哈利的嘴唇动了一下。
福尔摩斯没有看他,搁在桌边的两根手指却轻轻抬了抬。
孩子忍住了。
“您亲眼见过他忘记落闩吗?”侦探问。
“这倒没有。”
“那么,您方才是在解释他告诉您的事。”
哈珀低头转了转帽子。
“是,先生。”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一匹马踢了踢厩板,声音沉闷,带着某种对人类谈话毫无耐心的意味。
福尔摩斯把话题移回送医的经过。他问了走的路、医生做了什么、哈珀什么时候回来。伙计只能给出大致的时间;医生家的钟是否敲过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了。
侦探没有因此显出不满。
等哈珀离开,哈利终于开口。
“他没看见。”
“哪一件?”
“亨特忘记门闩。”
“对。”
“那他为什么说得像看见了一样?”
福尔摩斯将笔尖在吸墨纸上轻点了一下。
“因为这个解释很方便。他不必为此改变自己对门、马厩和夜班的任何看法。”
哈利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我瞥见他刚才写下了哈珀的名字,名字后面有一小段尚未完成的话。他用铅笔把那几个字划去,重新写了四个字:“没有看见。”
“他送亨特去看医生了。”孩子过了一会儿又说。
“也是真的。”福尔摩斯回答。
*
第二位接受询问的人,比哈珀更不喜欢这间屋子。
米勒太太在斯特雷克家帮忙料理厨房。她是个肩膀结实的妇人,围裙上有一点面粉,袖口卷得很高。她进门后先把哈珀坐过的椅子擦了一遍,随后才坐下。
“但愿这次谈话不需要占用土豆煮熟以后的时间。”她说。
“我们尽力。”福尔摩斯道。
“大家都这样说,先生。”
她在亨特受伤那晚被叫去找干净的布,见过他的手,也见过地上的血。但水壶怎样跳起来、怎样咬住人,她一概没有看见。
说到斯特雷克后来做了什么,她想了想。
“他来找过我,借了一只旧壶盖。”
福尔摩斯的笔停住了。
“什么样的壶盖?”
“铁的。从前烧洗衣水用的壶上拆下来的。壶底漏了,我留着盖子,想着没准还能派上用场。”
“他说明用途了吗?”
“说要换马厩里那只的盖子,我就给他了。至于换好了没有,您得问他。我那天还得把弄脏的布泡上。”
她说得很自然。
对于米勒太太来说,一只壶盖在事故之后被更换,与一条弄脏的布需要浸泡,大约属于同一类理所当然的善后工作。
哈利却抬起了头。
“是整个盖子吗?”
妇人看向他。
“什么?”
“他换的是整个铁盖,还是盖子上握着的那个东西?”
“我给他的是整个盖子,孩子。总不能让我徒手把那颗钮拧下来。”
哈利转向福尔摩斯。
“我们在伦敦见到的盖子,还是铜的。”
我也记得。木箱格栅后面,壶盖的金属表面与壶身一样,泛着那种被烟熏暗了的铜色。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作答。他将那张由亨特画出的简陋草图翻出来,放到桌上。
“米勒太太,旧铁盖上是什么样的钮?”
“木头的。深棕色,圆圆的一颗。比这个画上的扁一点。”
“您亲眼看见他把它装上水壶了吗?”
“没有。我已经说了,我把盖子给了他。”
“您说得很清楚。”
她打量了福尔摩斯一眼,似乎正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是恭维还是责备。最后,她决定不再为此浪费土豆的时间。
“我能回去了吗?”
“当然,谢谢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哈利。
“你们这孩子吃午饭了吗?”
“还没有。”我说。
“那就别让他一直闻着。”
她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了出去。
哈利原本还想解释自己并不饿,肚子却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发出了一声相当明确的异议。
福尔摩斯看着他。
“看来,我们获得了一份不需要交叉询问的证词。”
*
斯特雷克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纸。
福尔摩斯没有先看。
“借来的铁壶盖还在吗?”
驯马师站住了。
窗外,银色火焰打了一个响鼻。有人牵着另一匹马经过,铁蹄踩在院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楚得令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这跟事情有什么关系。”斯特雷克说。
“那只铜水壶送回伦敦时,装着一个旧木钮。修理商刚给它换过的黑瓷钮不见了。我们正在弄清楚这一段经过。”
“壶盖出了毛病,我修了一下。”
“您修的是哪一部分?”
他看了看桌上的草图。
“上面的钮。”
“在亨特受伤之前,还是之后?”
斯特雷克没有马上回答。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按在带来的纸上,将最上面一张压出了一道折痕。
“之后。”
福尔摩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少许。
“请坐。”
这句寻常的邀请,似乎比方才的问话更令驯马师感到恼火。他没有坐,转身离开了小屋。
哈利看向门口。
我正要起身,福尔摩斯却摇了摇头。
片刻后,斯特雷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旧铁壶盖。
盖子比我们在伦敦见到的铜壶盖大得多。中央留着一个孔,孔边积着暗黑的污垢;底下原本固定木钮的小垫片也已经取走。
他把它放在桌上。
铁盖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这个。”他说,“我只拆了上面的木头。”
“黑瓷钮怎么坏的?”
“磕坏的。”
“被谁?”
斯特雷克抿紧了嘴。
“我。”
福尔摩斯等着。
驯马师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据他所说,亨特被送走以后,那只水壶仍歪在炉边。他拿起铁铲,想把它拨到不挡路的地方。水壶在铲沿上翻了一下,壶盖撞到地面,黑瓷钮裂开了。
“您看见水壶自己移动了吗?”福尔摩斯问。
斯特雷克望了一眼紧闭的门。
“它动了一下。”
“是在您碰到它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怎样动?”
“盖子弹起来,壶身也晃了。我不知道。我没守着看它跳舞。”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又迅速压低。
“那天晚上,一个伙计流着血被送出去,地上全是碎瓷片,马也受了惊。我得先把事情收拾好。”
“所以您换上了木钮。”
“等它凉下来以后,它那时已经不动了。”
“换下的碎片呢?”
“跟炉灰一起清出去了。”
“清到了哪里?”
“外头的灰堆。后来是否又被运走,我得问人。”
福尔摩斯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将它当成已被证实的结果。
“亨特当时是否在场?”
“不在。”
“是否知道钮是您碰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