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那么,您给修理商的信里,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一点?”
斯特雷克的下颌绷了起来。
“那颗钮不值多少钱。”
“我问的不是价格。”
屋里再次只剩下马厩传来的细碎声响。马匹咀嚼草料,皮带轻轻碰着铁钩。一个人若能把这些声音都认真听完,想必可以避免回答许多问题。
斯特雷克试了片刻,终于放弃。
“难道您要我写,一只水壶在地上自己翻了个身?”
“如果您看见它这样做。”
“修理铺的人会怎么看我?”
福尔摩斯翻到另一页,将斯特雷克来信中的措辞读了一遍。
“‘看守的伙计操作不慎。’”
他抬起眼睛,“这句话倒不难写。”
驯马师的脸色暗了下去。
我不能断言他此刻究竟感到羞愧,还是只为这句话被当面念出而愤怒。人们脸上的这两种表情,往往比他们愿意承认的更为相似。
哈利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头,握得很紧。
*
韦斯莱先生和亨特被请进来以后,小屋显得更加狭窄。
斯特雷克将换钮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
亨特站在门边,听见黑瓷钮是后来才坏的,先看了看那只铁盖,随后看向自己的手。
那动作很小,却使我记住了很久。
过去几天里,他大概已在脑中反复检查过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伸手的位置、提起水壶的角度,是否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现在,至少有一部分被算在他头上的过失,终于回到了实际做过那件事的人那里。
“换一个钮,并不会解除壶上的魔法。”韦斯莱先生说。
他没有责备的语气,只是解释事实。
“伦敦的修理商也差点被咬。如果您知道它曾自行移动,应当将这一点告诉他。”
“我那时不知道这是魔法。”
“是的。因此您不必给它起名字。把发生的事写下来就可以。”
斯特雷克搓了一下额头。
“那么,到底是谁弄的?这里的人我都认识。”
“您认识他们,不能替我们回答这个问题。”福尔摩斯说。
驯马师看了看韦斯莱先生的袍子。
“我这里可没有——”
他停住了。
韦斯莱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竟然笑了一下。
“是的,袍子挺显眼。不过,有些人的裁缝比我的体贴。”
他笑过之后,神情便恢复了严肃。
“我们还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施的魔法。壶在伦敦修过,在路上运过,回到这里以后又放了一段时间。这些都得查。”
福尔摩斯点头。
“换钮这件事也一样。我们现在有斯特雷克先生的说明,还有米勒太太关于旧铁盖的证词。它们可以解释木钮的来历。至于水壶为何伤人,是另一个问题。”
哈利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了看斯特雷克,又看了看桌上的铁盖,仿佛一时还不能习惯:一个人可以在一件事情上说谎,同时并不因此就成为所有事情的答案。
亨特却只问了一个很小的问题。
“那水壶的钱呢,先生?”
斯特雷克的眼睛移到他脸上。
“什么?”
“先前说,修理的钱,还有打碎的杯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明明比哈利高出许多,肩膀也已经长成成年人的样子;站在那扇门前时,却显得比屋里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占地方。
斯特雷克将纸张整理到一起。
“损坏的钱,暂时不从你工资里扣。”
亨特点了一下头。
我开口道:“他的右手仍不能牵马、提重物。过早用力,会妨碍恢复。”
“我知道了,医生。”
“也不适合让他夜里一个人留在这里。”韦斯莱先生补充。
驯马师皱起眉头。
福尔摩斯简短地告诉他,昨夜有人试图从旅店窗口夺走亨特的笔记本。
这一次,斯特雷克没有再提出睡眠不足或者记性不佳的解释。
他看着韦斯莱先生身旁的皮包。
那本棕色布面的册子仍收在里面。
“有人为了两行门闩的记录,做这种事?”
“我们只知道他试图拿走整本册子。”福尔摩斯说,“他知道里面记了多少,我们并不清楚。”
斯特雷克的目光朝门外移去。
从我们所在的地方,看不见那道施有魔法的后门。窗外只有普通的院子,普通的水槽,以及一只正在泥地里挑选食物的麻雀。
它们看起来都没有改变。
我想,真正令人不安的,恰恰是这一点。
*
午饭最终还是在米勒太太允许的时间之外吃上了。
她把一盆炖菜、面包和几只碗端进来,脸上的表情充分表明,土豆所受的委屈,她已经替它们记住了。
亨特用左手拿匙,动作很慢。
哈利没有像有些孩子那样,一旦发现别人的困难,便立刻大声宣布自己要提供帮助。他先看了一会儿,随后把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较小的一半推到亨特手边。
“这个好拿。”他说。
亨特笑了笑。
“谢谢。”
韦斯莱先生将皮包放在脚边,用靴尖轻轻抵着。我的朋友吃得不多,隔一会儿便往纸上添几个字。
哈利盯着他的笔记看了一阵。
“他真的以为换一个钮就会好?”
福尔摩斯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这样告诉我们。”
“可是换过以后,水壶还是咬人。”
“我们后来见到了。那一晚的斯特雷克还没有见到伦敦发生的事。”
哈利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
“我刚才觉得,换钮的一定就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福尔摩斯没有替他把那句话说完。
孩子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本子。片刻后,他在一行字后面补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韦斯莱先生瞥见了,眼角微微弯起,却没有评论。他只问哈利,是否还需要一点炖菜。
哈利说需要。
这回答得比方才确信得多。
*
下午的雾比上午薄了一些,远处山坡的轮廓渐渐显出来,像有人从灰布底下托起了几道缓慢起伏的褶皱。
饭后,福尔摩斯请哈珀再次进来。这一回,他要问的是马厩近来白天的出入情况,以及夜间如何轮换看守。
斯特雷克也在场。他带来了几张收据和名片,却没有一份完整的来访记录。
“这里不是旅店。”他说。
“我希望它在夜间也不是。”福尔摩斯回答。
哈珀说起送饲料的车、做过活的铁匠,又说起一位来看年轻马匹的客人。
那人在十一月一日下午来过。
“您确定是星期四?”福尔摩斯问。
哈珀想了想。
“应该是。修好的壶刚送回来,亨特擦它的时候,那个人从旁边走过。我记得亨特把壶往里挪了挪,怕挡着路。”
亨特在门边抬起头。
“是有这么个人。”
“谁带进来的?”福尔摩斯问。
“我。”斯特雷克说,“他来看那匹三岁的牝马,替伦敦一个买家。”
驯马师从几张名片中抽出一张。
上面印着一个姓名:A.卡德威尔。下面是一行马匹经纪的字样,以及伦敦的地址。
福尔摩斯抄下内容,将名片还给了斯特雷克。
“他看过银色火焰吗?”
“到这里来的人,几乎都会想看一眼银色火焰。”
这是个合理的回答。
名马所承受的审视,想必不会比名侦探少多少;所幸马不必与每一位参观者交谈。
哈珀却在这时摸了摸后颈。
“他还问过夜班。”
福尔摩斯的笔停在纸上。
“怎么问的?”
“我记不清原话。大概是说,夜里是不是总由同一个人照看,亨特休息的时候又是谁接替。”
“您怎么回答?”
“照实说的。”
“他为什么问,您知道吗?”
“不知道。来看马的人,有时也问我们这些。喂料,巡夜,马夜里闹不闹……谁出钱买马,总想多知道一点。”
“当然。”福尔摩斯说。
侦探没有提高声音,但我已熟悉他这种忽然变得格外平和的语调。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您在哪里?”
“前头,靠着放草叉的地方。斯特雷克先生回去拿牝马的材料了。”
驯马师没有否认。
“他后来待了多久?”
哈珀摇头。
“我去干活了。”
“那么,您看见他离开了吗?”
“没有。”
亨特也摇了摇头。
斯特雷克将那张名片夹在两指之间。
“他看完材料就告辞了。我看着他朝前院走。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走出大门,我没有站在那里盯着。”
福尔摩斯记下这句话。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薄纸。哈利立刻伸手按住自己的本子,然后又看了一眼韦斯莱先生脚边的皮包。
皮包没有动。
但他没有马上把手拿开。
“有人在亨特受伤以前,问过他不值夜的时候由谁替班。”孩子轻声说。
“是。”
“然后第二天,他就不能值夜了。”
“是。”
哈利看向桌上的名片。
福尔摩斯却将自己的笔记往他面前推了一点,用笔尖点了点更早的一条记录。
“十月三十一日。
后门未闩。”
孩子看了片刻。
“第一次门开着,还在这位先生来以前。”
“至少,在我们目前知道的这一次来访以前。”
哈利的目光又移向了斯特雷克。
驯马师把名片翻了过来。背面没有字。他看了一遍,似乎不太满意,又翻回正面。
福尔摩斯合起笔记本,站起身。
“斯特雷克先生,请再想一想。您收到这位买家的询问信了吗?或者,有哪位您认识的人,为卡德威尔先生作过介绍?”
“他有名片。”
“我看见了。”
窗外传来银色火焰刨动地面的声音。那匹马等得不耐烦了,而我们的谈话显然也不属于它认可的工作。
斯特雷克看着两指之间那张印刷精美的小纸片。
他没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