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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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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便条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才去打开盒子里面那层软纸。

一枚小小的白色兵卒躺在纸上。

它的盾边已经磨损,头盔上有一道旧裂纹,底座的颜色比身上深,显然曾在许多棋盘上走过。

哈利刚把它放到桌面,它便抬起了头。

“棋盘呢?”

那声音又细又硬。

我手里的茶匙碰到了杯沿。

兵卒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地方还带炮兵?”

“只是喝茶。”我说。

“那就小点声。”

福尔摩斯抬起眼睛。

我很熟悉他的那副表情。他将嘴角隐藏在手背后面时,通常不会是因为咳嗽。

哈利没有笑出声。

他正极其认真地看着那枚棋子,仿佛担心一旦眨眼,它便会重新变回一块普通材料,再也不肯开口。

旅店老板已经应他的请求,找来一副旧棋。棋盘两侧有些翘曲,木棋子被许多手指磨得光滑。哈利把一枚普通白兵拿开,将借来的小兵放在它的位置上。

小兵左右看了一圈。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这里的棋子不会说话。”哈利解释。

兵卒似乎很不满意。

“那也不能什么都指望我。”

它又看了看对面的黑棋,伸手扶正头盔。

哈利俯下身。

“请往前走两格。”

小兵抬头打量他。

“你确定?”

“确定。”

它朝前方看了一会儿,终于迈出脚步。

底座在棋盘上擦出细小的声音。它走过一格,又走过一格,在新的位置上停下来,把盾往身前一竖。

哈利的脸一下子亮了。

那变化很明显,甚至使我意识到,这两天里,他望着一件东西自行移动时,第一次没有先把手收回去。

他绕到桌子另一边,又蹲下来,从与小兵差不多高的地方看它。

兵卒很不耐烦。

“指挥的人不该蹲在那里。”

哈利站了起来,眼睛却没有离开棋盘。

“它真的走了。”

“而且对你的站姿很有意见。”福尔摩斯说。

韦斯莱先生在炉边坐下,脸上有一种颇为满足的疲倦。

“罗恩本来想让我带整副来。后来他花了好一会儿,挑出这枚他认为比较容易相处的。”

我们一起看向棋盘。

小兵正用盾敲打旁边那枚一动不动的普通棋子。

“你倒是说句话。”

哈利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晚,棋局只进行了几步。我们很快发现,借来的兵卒虽然愿意走动,却不赞成任何人随手把它拎起来摆回原位。

等到该睡觉时,哈利先将纸盒里的软纸铺好,又把盒子放在棋盘边。

“明天你就能回去。”

“那现在呢?”

“睡觉。”

兵卒看了一眼纸盒。

“房间小了点。”

“你不用付钱。”福尔摩斯说。

它考虑了一下,走了进去。

*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一,雨停得很早。

屋檐还在滴水,旅店窗下的泥地里却已映出一小块淡蓝的天。哈利吃过早餐,按约把纸盒交还给韦斯莱先生。

“请替我谢谢罗恩。”

“我会的。”

孩子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随后松开。

韦斯莱先生收好了盒子。他留在旅店陪亨特,我与福尔摩斯则带着哈利,乘车去核查铁路托运的记录。

车站比旅店冷。

风从铁轨上吹过来,带着湿煤烟与烧热金属的气味。行李车的轮子轧过石板,远处一台机车正缓慢地吐出蒸汽。哈利站在我身边,围巾一直拉到下巴;他望着月台上那些贴着标签的箱子,看了很久。

包裹房里堆着不同大小的货物。一只木箱上写着向上的箭头,却被人横放着;旁边一篮活禽则以相当响亮的方式,维护着自己仍然具有上下之分的权利。

负责接待我们的职员读过斯特雷克的说明,又看了那张运费收条,才取下架上的登记册。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职员先核对了号码,再用一根沾着墨迹的手指沿着栏线向下寻找。

“这里。伦敦来的,一件。收件人,约翰·斯特雷克,金斯皮兰。”

“到站日期?”福尔摩斯问。

“十月三十一日。”

“领取日期呢?”

手指移到了旁边一栏。

“也是三十一日。签收的人——科尔。”

他把册子转过来,指给我们看。

名字写得很快,末尾拖着一笔,与收条上的笔迹相符。

福尔摩斯核对了寄件人的信息。记录上的修理铺,与我们在伦敦走访的是同一家。

“能看出包裹什么时候被拆开吗?”哈利问。

职员看向他。

“在这儿没有拆。收件人拿走,我们的事就办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铁路员工特有的坚定。世间纵有千百种复杂问题,只要能被划到铁轨以外,他便有充分理由感到宽慰。

福尔摩斯将有关日期和号码抄入笔记,再逐一念给职员核对。

“您记得这件包裹吗?”他最后问。

职员摇了摇头。

“这儿每天来来去去的东西不少,先生。我不会假装自己记得。”

“您已经帮了大忙。”

离开包裹房时,哈利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箱子。

“写在外面的,是别人说里面装着什么。”

“通常相当可靠。”福尔摩斯说。

“但我们还没有打开看。”

“对。”

一列火车从站台外驶过。它带来的风掀动了我外衣的下摆,也把哈利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我伸手替他压住帽子。

他站稳之后,没有继续看火车,而是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他在背风处翻了两页。

“这里少了一晚。”

福尔摩斯低头看他。

哈利用铅笔点着自己写下的日期。

“亨特一号下午看见壶。我们一直在问那以前和以后谁碰过它。可是包裹三十一号就到了。”

“现在,领取日期有记录可以核对了。”

“那一晚,它在我们昨天坐的屋子里。”

“按科尔的说明,是这样。”

哈利没有马上往下说。

我记起那张包着旧皮条的窄桌、桌边磨得发亮的木头,以及墙上垂下来的缰绳。昨天午后,那不过是一间可以让人坐下问话的屋子。此刻,它忽然多出了一个夜晚。

当时天正在暗。

一件从伦敦运回来的包裹被搁到靠墙的桌面上。绳结没有解开,厚纸遮着里面的东西。人们从门口经过,取走刷子、皮带或灯,忙着那些每日都必须完成的工作。

科尔说,自己把它放在那里。

亨特次日下午看见的,却已经是炉边一只没有包装的铜水壶。

中间那段时间,还没有一个人替我们补上。

“第一次后门没闩,也是三十一日。”哈利说。

福尔摩斯翻开自己抄下的两条记录。

他将那张铁路收条夹在旁边。

“我们现在有两件发生在同一晚的事。接下来,得看看它们是否碰过面。”

“卡德威尔是第二天下午才来的。”我说。

“那是我们知道的一次来访。”

他合起本子,向等候的马车走去。

“先回马厩。我们要问得再具体些。”

哈利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包裹房的门。

“问谁拆的?”

“问谁解开了绳子,谁扔掉了纸,谁把壶放到炉边。”

福尔摩斯替他拉开车门。

“总得有人做过这些小事。”

孩子踩着踏板上了车。

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车站。又有一辆行李车推到包裹房门前,几件货物卸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声响。

那只水壶抵达时,想必也是这样。

没有人会因为一件修好的日用品回到原处,特意停下手里的工作。

而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夜晚,就曾安安静静地裹在一张厚纸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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