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入关，子婴献玺。王莽篡汉时孝元太后摔碎一角，以金补之。”郭嘉没忍住，伸手拿起它在手上看了看。

“这玉上恰好有一角镶金。”

荀彧盯着那方玉，半天才开口：“此物留不得……也丢不得。”

郭嘉把玉玺放回去，忽然问了一句：“孙坚在洛阳翻了那些时日，就是在寻它？”

“嘿嘿……他找的那个，是我做的。”

陈乐迎着郭嘉的目光，有些得色。

“魏三收拾洛阳那几日，翻出不少好东西。还有荥阳从徐荣那截获的金石玉器堆了几十箱，我从里头找了个大家伙，救出来的百姓里头正巧有个玉匠，我让他连夜磨了个。连匣子带玉一块烧了半宿。”

“就搁在那废墟里头，再让魏三儿引着孙坚去找，程普亲手挖出来带回去。他们没提这事，就是把那东西当真货了。”

郭嘉忽然问：“那玉匠如今在何处？”

“安置在张铁那，家小一并带了回来。底子查过，干净。”

郭嘉摇着扇子，绕着陈乐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连称呼都变了：“陈侯，你竟能憋这许久，从洛阳到阳翟这一路上，半个字不漏。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陈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郭嘉又偏头去看着刘亮：“主公可闻二桃杀三士之事？”

“晏子之谋。”

“晏子以二桃赐三士，三士争之，桃未尽而人已亡。嘉言尽于此，如何裁断，听主公的。”

陈乐没听懂二人打的哑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荀彧却是都听明白了。

“袁术若知‘传国玉玺’落于孙文台之手……”

刘亮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玉玺的事他反复想过了，留在手里是个烫手山芋，可送出去，送给谁？给谁都是把人往火坑里拽，各路诸侯非得把狗脑袋都打出来不可。

这东西可用，但不是现在。

“这东西先锁着，钥匙我和文若各一把。”

荀彧点头：“知者不出此屋。”

刘亮起身走到舆图前。如今董卓在长安拿天子当幌子，关东十几路诸侯各回各家。豫州这位置，北边是残破的司隶，西边是董卓，南边是袁术，东边是兖州。

往后几年，难得太平了。

“玉玺的事先搁置。”他手指点在豫州这一块，“往后豫州怎么走，我有个想法，议议。”

他转过身来。

“第一、六郡国的官田秋收全部入仓，常平仓的存粮翻一倍。平准会再扩一扩，把各郡县的大户也拉进来。粮食这东西平时嫌多，战时嫌少，往后各地缺粮想伸手的就不只那几家了。”

荀彧接话：“秋收章程已排下去了，各郡县的仓廪都在修，年底之前能加出二十万石的存额。”

“第二、灰石路往各郡县修，城墙该补的补，该加的加。豫州四境关津的守备照战时规矩来。常备郡防增募，甲胄兵器的常量翻倍。此事不出核曹。”

郭嘉原本靠在几上，这时候把扇子一收。

“容嘉提醒一句，主公荥阳大败徐荣，洛阳灭火收敛先帝，只此两事，天下士林的嘴已经站在了主公这头。如今主公要坐稳的，是大汉忠臣那把椅子。无论哪方拉拢，豫州都不站队，要站，主公只能站在大义那一头。”

荀彧缓缓点头：“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把椅子坐稳了，若人来讨，便不单单讨的是豫州，而是汉室。奉孝此言在理。”

刘亮看了郭嘉一眼，点了点头。

顾皓月一直坐在侧案后头翻册子，这时候抬起头。

“哥，还有一事，我提一下。洛阳这趟跟咱们回来的文士，得有地方安置。”

刘亮看过来。

“豫州该有一座像样的学府了，卢公、蔡公都是活招牌。洛阳的石经虽然毁了，豫州可以再立一次。往后天下士林要读的书，在豫州，要看的士林风骨，也在豫州。”

“至多半年，建成后遍发天下，邀文士入豫州读书”

“再将县学的学生放下一批，充裕各县县吏，里头一半的人，都从咱们这套班子里出。”

郭嘉拿扇子点了点顾皓月：“顾先生这是要把天下士林清议那张嘴拢过来，往后替咱们说话的，就不止豫州这些人了。”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别说的这么难听，替天底下读书人办的事，怎么能叫笼络。”

郭嘉被她突如其来的冷笑话整得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刘亮直接拍板：

“州学的章程，皓月拟个底子。卢公那边我去说。至于石经……”他顿了顿，“岳父那边我亲自去问。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太学门外那几十块碑。豫州替他把这事续上，他一定肯。”

顾皓月点头，在册子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字：豫州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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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州府设宴，卢植坐上首，蔡邕陪在右首，种拂靠在凭几上，刘备与洛阳士人尽数到场。

酒过三巡，席间卢植说起洛阳之事，董卓废立先帝，诛杀老臣的暴行。说到最后，他闷了一大口酒。

席间那位周博士，听见这些话不禁哽咽，念起怀帝，席间各位老博士加之文士们哭声又起。

刘亮见着这场面，开口打断满堂的哽咽：“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太学石经十不存一。石经立时，亮尚年幼。如今见它沦为废墟，实是不忍。亮欲在豫州建一座州学，请卢公、岳父与各位先生掌笔，为天下读书人重立石经。”

“为文脉不断，请先生们入州学执教。州学立后，遍发天下，一应读书用具，豫州出。”

刘亮起身绕过长案，朝在场的老儒们长揖一礼。

“使君这话……当真？”周博士最先反应过来。

“当真。”

旁边郑博士拄着拐站起来，朝刘亮一揖，声音沙哑：“老夫七十三了，原想着到阳翟等死。使君要重立石经，开州学，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使君用上几年。”

“但所愿也。”

卢植刚刚一直没插话，他端起酒抿了半口，忽然扭头跟蔡邕说话：“伯喈，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在太学门外头立碑那阵子，有一回下大雨？”

蔡邕嗯了一声：“怎么不记得。”

“你在廊底下转来转去，嘴里念叨塌了怎么办，塌了怎么办。”卢植说着自己先乐了，“我说塌了正好，塌了重刻，反正你字好。你当时那脸啊，啧啧，恨不能拿砚台砸我。”

席上有人跟着笑了。

蔡邕慢悠悠道：“老夫当时是真想砸你。”

卢植笑了两声，笑完了，脸上那点笑意慢慢就没了。

“老夫那会儿想着，石头这东西又不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