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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碗面救了一台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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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是贺槿茂这个月最硬的一台手术。

患者六十七岁,髋关节置换术后十二年,假体松动,骨缺损严重,翻修。这种手术在骨科算硬骨头,解剖结构全乱了,瘢痕、粘连、缺损,每一步都像在拆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雷。全科讨论过三次,最后定的方案,主刀,贺槿茂。

术前谈话是头天下午的。老太太很镇定,倒是儿子紧张,问了一堆风险。贺槿茂一条一条讲完,最后说:“您母亲这个手术,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我亲自做。”

老太太倒是反过来安慰儿子:“慌什么,贺医生都说了,他亲自做。”

谈话结束,老太太拉住贺槿茂的白大褂袖子,问了一个跟病情无关的问题:“贺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就能做这么大的手术?”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他,“我儿子二十八的时候,袜子都不会洗。”

“术业有专攻,”贺槿茂说,“我也不会做别的。”

“会吃饭吗?”

贺槿茂顿了一下:“……有人管。”

老太太满意地松开手:“有人管就好。大夫也是人,也得有人疼。”

早上六点半,他到医院,交班,查房,术前准备,进手术室的时候七点半。早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顾上吃。他本来也不怎么在意这个,年轻大夫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一台手术站下来,饿劲儿早就忘了。

七点半进手术室,洗手,穿手术衣。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贺槿茂把所有的杂念都关在了门外。

翻修手术难在“翻”字。旧假体和骨头长在一起,又长得不好,取出来,要完整,不能骨折;清掉磨损的碎屑和瘢痕,要干净,不能损伤神经血管;新假体放进去,角度、长度、松紧,差一毫米,病人术后的腿就差一截。

上午九点,第一个坎就来了。

打开关节囊,术野里的情况比影像上更糟。瘢痕组织把股外侧肌和关节囊粘成了一整块,正常解剖间隙几乎消失。小陆扶镜的手都有点僵,这种层次,稍偏一分,股神经就在旁边。

“组织剪。”

贺槿茂下刀很慢,慢得近乎苛刻。一剪,停,看一眼,再一剪。瘢痕里没有解剖标记,全凭手上的感觉和经验,剪刀尖传回来的每一点阻力变化,他都读得懂。二十分钟后,粘连松解完毕,术野干干净净,神经血管束完好无损地躺在该在的地方。

麻醉师老韩长出了一口气:“小贺,你这手是游标卡尺做的吧。”

“比卡尺准,”器械护士小林接话,“卡尺还得看刻度呢。”

手术室里绷着的空气松了一瞬。贺槿茂没笑,眼睛没离开术野:“冲洗。”

上午十点,取假体。专用的取出器卡住假体柄,一下,不动;再一下,还是不动。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

“骨锤。”

锤子敲在取出器上的声音,沉闷,一下,一下。贺槿茂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力道均匀,频率恒定。第三十七下,假体松动了,取出来的瞬间,小陆在旁边看得手心全是汗。

假体取出来了,真正的难题才开始。骨缺损比预估的大,髋臼侧缺了将近四分之一。贺槿茂停下来,盯着那个缺损看了十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备选的三个方案,选了最费功夫、但对病人最好的那个:结构性植骨,重建髋臼。

“取同种异体骨。”

这一个决定,让手术多做了两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台上的护士悄悄换了第三班。没人吃饭,没人提。

下午一点,骨水泥灌注,新假体就位。透视,角度完美。

下午两点半,缝合。最后一针落下去的时候,贺槿茂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手术衣贴在身上,腿肚子隐隐发僵。八个小时,他没喝一口水。

“送复苏室。”他摘了手套,声音有点哑,“注意引流量,两小时报一次。”

走出手术室,更衣室里,他弯腰去开储物柜。

就是这一弯腰,出事了。

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全世界的声音都调成了静音。他下意识扶住柜门,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柜子滑下去半尺,硬生生撑住了。

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贺老师!”小陆正好进来,吓得魂都没了,冲过来扶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事,”贺槿茂闭着眼,缓了几秒,“低血糖。扶我坐一下。”

手是抖的,抖得连柜子里的东西都拿不稳。小陆手忙脚乱地翻,先翻出两条巧克力——这是贺槿茂柜子里常备的,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只是年头长了,好久没犯过。

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化得很慢。小陆又要去倒糖水,手伸向柜子第二层,摸到一个保温袋。

“贺老师,这是……”

保温袋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昨天晚上九点半,风寄简拎着它出现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跟做贼似的。贺槿茂正在看明天的手术方案,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送饭,”风寄简把保温袋放进他柜子里,“明天你大手术,鸡丝阳春面,汤面分离的,微波两分钟就行。贺槿茂,你必须吃。”

“嗯。”

“别嗯,”风寄简拉开柜门检查,发现角落里躺着两条巧克力,捏起来看了看日期,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就靠这个?”

“备用的。”

“备用到快过期?”风寄简把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贺槿茂,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上台前经常不吃饭?”

贺槿茂翻方案的手停了停:“忙的时候。”

“忙的时候,”风寄简重复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又咽回去。他知道今晚掰扯这个没意义,这人明天要站八个小时,不能让他带着情绪上台。他把保温袋往里推了推,推到他一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行。明天的面,必须吃完。我晚上查岗。”

“嗯。”

“还有,”风寄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柜子里的巧克力挪到了最顺手的那一格,“这个,上台前吃一条。不是商量。”

贺槿茂看着他忙进忙出,忽然说:“风寄简。”

“干嘛?”

“明天手术,”他说,“做完给你发消息。”

风寄简在门口站了两秒,笑了:“行。我等着。”

他当时回了个“嗯”,没告诉他的是,方案他其实已经看完了,最后那半小时,他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那儿,看着柜子里那个保温袋。

面拿出来,汤是汤,面是面,分装在两个盒里。小陆跑去护士站借了微波炉,叮了两分钟,端回来,香气一下子散开了。

鸡汤打底,金黄清亮,手擀面卧在汤里,上头卧着一个溏心蛋,几片烫得刚好的青菜。贺槿茂捧着盒子,一口一口吃。面是手擀的,筋道,汤不烫嘴,温度刚好入口——那个人连温度都算好了,知道他下台没耐心等。

一盒面下肚,眼前那些发黑的小星星一颗一颗退了。手不抖了,冷汗收了,世界重新有了颜色。

吃完面,他去复苏室看了一眼。老太太已经醒了,麻药劲儿还没全过,迷迷糊糊地看见他,第一句话是:“贺医生,我的腿,以后还能给我孙子做饭吗?”

“能,”贺槿茂说,“三个月后拄拐,半年后丢拐。您孙子的饭,一顿都落不下。”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安心。她儿子在旁边抹着眼睛,一个劲儿地鞠躬。

从复苏室出来,小陆跟在后头,忽然说:“贺老师,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你术前跟家属说‘我亲自做’的时候,不是在安慰人,”小陆说,“你是真把每台手术都当成自己答应人家的事。”

贺槿茂脚步没停:“答应了的,就得做到。”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小陆不知道的是,这句“答应了的就得做到”,另一个人用十几年教过他——那人说“第一百道菜留白”,就真留了十几年;那人说“十年后一起开”,就真的一年一年数着日子。

他们都是同一种人。答应了,就是一辈子。

回到更衣室,小陆看着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盒,忽然说:“贺老师,这面……是风哥做的吧。”

“嗯。”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值夜班不慌了,”小陆由衷地说,“你有个移动食堂。”

贺槿茂没说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盒子空了。盒底贴着一张便利贴,行楷,右上角一个小太阳:

“吃完再上台。——你的厨子。”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想,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知道他今天连这台手术之后还有下一台。

下午四点,急诊果然来了电话:工地坠落伤,男性,二十八岁,右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创面污染严重,需要立刻清创固定。

二线是小陆他们组,按规矩可以处理。贺槿茂在办公室里听完了汇报,站起来,白大褂重新穿上。

“我上台。”

“贺老师,您刚下大台……”

“开放性骨折,六小时黄金窗口,”他往手术室走,“这个病人的腿,能不能保住功能,就看今天。我上台,你跟我。”

上台前,他在更衣室站了半分钟,把那盒葡萄糖粉冲了半杯喝了。喝的时候他想起那张便利贴,“上台前吃”,行楷,小太阳。

喝到一半,他把空杯子拍下来,发了过去。

对面回得飞快:“这才乖。手术顺利,贺大夫。”

那台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清创,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生理盐水用了上万毫升,创面的泥沙一点一点清干净,直到露出新鲜红润的组织。复位,穿钉,上外固定架,每一颗钉的角度都经过透视确认。贺槿茂的手从头稳到尾,跟八小时大台刚下来的人完全对不上号。七点半,病人送出手术室,腿,保住了。

家属在手术室外头哭成一片。小陆跟在后面出来,看着他们贺副主任的背影,忽然跟器械护士小林感慨:

“今天这台手术,是中午那碗面救的。”

小林深以为然:“回头得谢谢风哥。”

晚上八点,食堂三楼,全科聚餐。

这是早就定好的,庆祝骨科这个月零并发症,也给他们新上任的贺副主任补一杯。风寄简答应来做菜,下午五点就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食堂后厨。

食堂后厨的马师傅起初是不乐意的。外行人进他的后厨,跟外行人进手术室一个道理,犯忌讳。可风寄简进门先递了根烟,然后洗手、系围裙、磨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马师傅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小伙子,”马师傅盯着他片牛肉的刀工,“在哪儿学的厨?”

“金陵工商,烹饪与营养教育,”风寄简手起刀落,牛肉片薄厚均匀,“后来跟了不少师傅。”

“科班出身,”马师傅点点头,又指指他调的那碗糖醋汁,“汁儿我尝尝?”

风寄简舀了一小勺递过去。马师傅咂摸完,半天没说话,转身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瓶香醋:“换这个。恒顺的,酸得正。”

“谢谢马师傅。”

“谢什么,”老头哼了一声,“后厨借你用,排骨给我留一碗。”

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牛肉,外加一大锅山药排骨汤。四十分钟,八个菜陆续出锅。马师傅那个帮厨的小伙子全程看傻了,最后忍不住问:“哥,你这手艺,咋不开饭店呢?”

风寄简把最后一盘菜码好,笑道:“开过。开了二十多年了,就一个客人。”

“一个客人?那不赔死?”

“不赔,”风寄简解下围裙,“赚大了。”

开席前,风寄简单独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端给后厨的马师傅。

马师傅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半碗下去,老头把碗一放:“吊了多久?”

“三个半钟头。”

“嗯,”马师傅点点头,“是三个半钟头的意思。小伙子,你这汤,搁我们后厨,能当头牌。”

“那不行,”风寄简笑,“这头牌在你们后厨只能待一晚上,它有正经地方去。”

马师傅看了他两秒,忽然明白了,往食堂三楼的方努努嘴:“给骨科送的?”

“给骨科送的。”

“贺大夫?”

风寄简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食堂干了十一年,”马师傅重新端起碗,“哪个大夫半夜下来买泡面,哪个大夫柜子里的酱是谁做的,我不知道?小贺这几年,逢人就说他有个会做饭的朋友。行了,去吧,楼上等着你呢。”

三十多号人,四张大桌,热闹得屋顶都要掀了。

祁主任端起杯子站起来,满屋子立刻安静了。老头今晚高兴,破例倒了半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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