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讲三句,”祁主任说,“第一句,这个月全科零并发症,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敬所有人。”
满屋子杯子碰在一起。
“第二句,小贺提了副主任。我带他八年,看着他从拉钩拉到手抖,到今天一个人扛翻修台。这杯,敬他自己挣来的。”
贺槿茂站起来,杯子比祁主任的低半寸,一口干了。
“第三句,”祁主任把杯子转向后厨方向,“敬小风。骨科这些年的夜班饭、加班汤、逢年过节送到科里的点心,我都记着呢。我们骨科欠你一面锦旗。”
满屋子哄堂大笑,口哨声起哄声一片。风寄简端着杯子站起来,大大方方:“主任,锦旗就不用了。你们把他们贺副主任看好喽,让他按时吃饭,比什么锦旗都强。”
“听见没有!”秦姐带头喊,“贺副主任,全科监督你吃饭!”
贺槿茂被按着坐在主位,面前那盘糖醋排骨是单独给他留的,七分咸。
风寄简系着食堂借来的围裙,一桌一桌地招呼,最后才在贺槿茂旁边坐下。酒过三巡,秦护士长喝高兴了,话就多了:
“小风啊,你是不知道,今天中午可把咱们吓坏了。你们家这位,下了手术台脸白得跟纸一样,扶着柜子差点坐地上……”
桌上瞬间安静了。
风寄简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已经不动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贺槿茂:“低血糖?”
“吃了面,”贺槿茂说,“没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下台的时候。”
“早上吃饭了吗?”
贺槿茂没吭声。
风寄简放下筷子,脸上还笑着,眼睛已经红了。桌上的人都看出不对,秦姐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赶紧打圆场:“哎呀这不没事嘛,小陆说他面吃得干干净净的……”
“嗯,”风寄简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给贺槿茂夹了块排骨,声音稳得吓人,“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的后半场,他笑得比谁都热闹,敬酒,添菜,讲段子,把气氛重新炒热。只有贺槿茂看得见,他捏着筷子的手,指节一直是白的。
十点,散场。人都走光了,风寄简拎着两大袋东西进了医生办公室,一言不发地拉开贺槿茂的储物柜。
巧克力,两板。能量棒,一排。独立包装的卤蛋,十颗。小袋坚果,七包。葡萄糖粉,一盒。还有六盒自热米饭,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样东西上都贴了便利贴,行楷,小太阳,写着不同的字:“上台前吃”“下台先吃这个”“不许空腹”“拆开就吃”。
塞完,柜门关上,又打开,往里又塞了两包饼干。
贺槿茂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就看着他塞。
“风寄简。”
“闭嘴。”
风寄简背对着他,声音哑的:“贺槿茂,我今天下午,在那口锅跟前站了四个小时,想着你晚上能吃到我做的菜,我高兴。结果你中午差点晕倒,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才担心!”风寄简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你管了那么多人的骨头,一台手术八个小时,谁管你?啊?你要是晕在台上怎么办?你要是倒在手术室里,我……”
他说不下去了。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夜很深,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着,每一层都有人在熬,熬病的,熬疼的,熬命的。也有人在守着,守着那些熬的人。
风寄简忽然觉得特别没劲。不是对他没劲,是对自己。他做了两百多期视频,教会几十万个人做饭,张口闭口“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结果他最惦记的那个人,就站在离他九站地铁的地方,忙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而他直到今天才知道。
“以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你的饭,我全包了。早饭、夜班饭、上台前的加餐,全包。”
“风寄简,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风寄简打断他,“这事儿没商量。投诉也没人受理。”
过了好一会儿,贺槿茂走过来,把他揽进怀里。白大褂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怀抱很稳,跟十八岁那年雨里的伞一样稳。
“不会的,”贺槿茂在他头顶上说,“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的数就是低血糖晕倒?”
“以后不会了,”贺槿茂说,“以后术前都吃东西。你放的那些,我照着便利贴吃。”
“每天发照片。”
“……好。”
“视频查岗,随机抽查。”
“好。”
“贺槿茂,”风寄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这条命,不全是你自己的。”
贺槿茂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从三岁起就不全是。”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沿着住院部楼下的路往大门口走,谁都没说话。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走到香樟树底下,风寄简忽然停住脚。
“贺槿茂。”
“嗯。”
“我刚才在饭桌上,”他低着头,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是不是特别凶?”
“没有。”
“秦姐都被我吓着了。”
“她是自己心虚,”贺槿茂说,“跟你没关系。”
风寄简抬起头,看着路灯底下这个人的侧脸,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柜子里那些东西,我一样一样贴便利贴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的字,”贺槿茂说,“抖的那几张,太阳画得都歪了。”
风寄简怔了怔,一拳捶在他胳膊上。贺槿茂没躲,挨了这一下,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攥住了。
就这么攥着,一路走到大门口。
“回去吧,”贺槿茂说,“到了说一声。”
“知道啦,”风寄简抽回手,揣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贺槿茂,柜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放过期。”
“嗯。”
“我下周来检查。”
“嗯。”
风寄简这才转身走了。贺槿茂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出了医院,上了出租车,才往回走。
那之后,贺槿茂的储物柜成了骨科的著名景点。
周一早上,小陆第一个发现柜子里的变化,眼睛都直了:“贺老师,这是开小卖部吗?”
“放那儿的,”贺槿茂换着白大褂,头也不回,“别动。”
“我就看一眼……”
“看也不行。”
小陆悻悻地缩回手。中午,他亲眼看见他们贺副主任在进手术室之前,站在柜子前面,撕开一条能量棒,三两口吃完,然后掏出手机,对着空包装纸拍了张照,发出去,才转身进的手术室。
一分钟后,手机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小陆把这一幕发在了科室小群里,配文:“报告,贺老师被执行饮食管制了,执行人是谁我不说。”
群里瞬间被“嗑到了”刷屏。
视频查岗是从周三开始的。中午十二点十五,贺槿茂刚下门诊,视频电话就进来了。他接起来,对面是风寄简的脸,背景是他工作室的灶台。
“吃了吗?”
“正准备去食堂。”
“镜头转过去我看看,”对面命令,“我要看你现在在哪儿。”
贺槿茂把手机转了一圈,门诊室、病历夹、墙上的解剖图,一样一样给对面看。看完,对面满意了:“行,去吧。今天食堂吃什么,拍了发我。”
“风寄简,”贺槿茂说,“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二十八就不用吃饭了?”对面振振有词,“你八十了我照样查。挂了,我炖着汤呢。”
电话挂了。贺槿茂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食堂走。
路上遇见了祁主任。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小贺,最近气色不错。”
“托您的福。”
“托我的福?”祁主任哼了一声,“托那个查岗的吧。”
贺槿茂没否认。老头背着手走了,走出老远,声音飘回来:
“挺好。有人管着,挺好。”
查岗查到后来,查出了规律。周一门诊日,中午十二点半查;周二手术日,晚上八点查;周三夜班,凌晨不定时抽查。有一回凌晨两点,贺槿茂刚下清创,视频就进来了,对面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眼睛都没全睁开:“恰饭了吗?”
“你怎么这个点醒着?”
“定的闹钟,”风寄简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你下手术的点……我算着呢。”
贺槿茂站在处置室门口,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快去吃,”对面闭着眼睛嘟囔,“柜子里第二层,卤蛋和坚果……吃完拍照片……”
“好。”
“拍了我才睡……”
“好。”
三分钟后,照片发过去:一个剥了壳的卤蛋,放在病历夹上。对面再没回——睡着了。
贺槿茂坐在休息室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把一颗卤蛋吃完了。
吃完,他把蛋壳收好,拍了个空盒子的照片发过去,明知对面睡着了,还是发。果然,第二天早上七点,对面回了一串语音,迷迷糊糊的鼻音:“看见了……贺槿茂真乖……”
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一听就是闭着眼睛发的。
贺槿茂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才舍得锁屏。
那天上午查房,二十六床的老太太拉住他:“贺医生,我昨天梦见我出院了,给我孙子做了一桌子菜。”
“快出院了,”贺槿茂翻了翻她的引流记录,“再有一周。”
“那你呢?”老太太忽然问,“管你的那个人,昨天给你做的什么?”
贺槿茂翻记录的手顿了一下:“卤蛋。”
“就一个卤蛋?”老太太立刻拉下脸,“那哪够!小贺,你等着,等我出院了,让我闺女给你送……”
“不用,”贺槿茂难得地弯了下眼睛,“他管够。”
那天晚上,贺槿茂的备忘录里添了新的一行:
“他把我的柜子塞满了。红着眼眶塞的。这个柜子以后不归我管了,归他。”
“也好。我这个人,早就归他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