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半,风寄简拎着保温桶出了创意园。
这桶汤,他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守了。山药排骨汤,排骨焯水两遍,山药是早上在菜场一根一根挑的铁棍山药,汤上了灶,他就搬了张凳子坐在灶台边上,隔二十分钟看一次火。阿玫路过三回,实在忍不住:“风哥,杂志上写的是‘小火慢炖’,不是‘小火死盯’。”
“你不懂,”风寄简盯着汤面,“这汤今天有任务。”
“什么任务?”
“探班。”
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桶盖拧了两圈,夹层里的便利贴压平,筷子单独装在布袋里——贺槿茂用不惯一次性筷子,嫌有味道,这事儿他记了十几年。
临出门,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T恤的领子抻了抻,又觉得太热,回去换了件衬衫,换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嘲地笑了一声。
探个班,搞得跟面试似的。
大刘送他到楼下,问要不要开车送,他摆摆手。地铁,四号线转二号线,九站换三站,这条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都倒不错。
阿玫从工位上探出头:“风哥,替我们给贺大夫问好!”
“谁让你问了?”
“热搜都挂一天了,”阿玫笑嘻嘻的,“全工作室就我不能问?”
“扣工资。”
“扣吧扣吧,”阿玫缩回去,声音飘过来,“反正你舍不得。”
车厢里人不多。他把保温桶抱在腿上,对面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二十八岁的人了,提着个保温桶挤地铁,跟十八岁那年拎着饭盒挤公交的少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硬要说区别,也有。十八岁那年送饭,他在心里管这叫“给对门带个饭”。现在,全网管这个叫“风哥背后的人”。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饭还热着。
周三傍晚五点四十,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电梯口,保安大叔老远就抬起了头。
“小风来了?”
“张叔,”风寄简把保温桶换了只手,“今天您值班啊。”
“值,”张叔笑呵呵地按开电梯,“骨科,十二楼,对吧?不用登记了,你这张脸在这儿就是通行证。”
电梯里人不少。两个实习护士凑在角落里,瞟见他手里的保温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请问……是风哥吗?”
“是我。”
“啊啊啊真的是,”小姑娘激动得直拽同伴的袖子,“我关注你四年了!你那个百万视频我哭了两遍!”
“谢谢支持,”风寄简笑道,“哭两遍不至于,留着眼泪吃好吃的。”
“风哥,”另一个小姑娘红着脸问,“那个……那个人,真的是我们医院的吗?”
风寄简眨眨眼:“你们猜。”
电梯到十二楼,他拎着保温桶出去,身后两个小姑娘的尖叫声被电梯门切断。
骨科护士站,秦护士长正在核对医嘱,一抬头,眉毛就笑弯了:“哟,小风。”
“秦姐,”风寄简把保温桶放上台面,“今儿炖的山药排骨汤,带了杯子,大家都有份。”
“我就等着这口呢,”秦姐麻利地从柜子里摸出一摞纸杯,“你上回带的卤牛肉,科里念到现在。”
护士站里几个年轻护士呼啦啦围过来,也不说话,就围着他看,眼睛里冒着光。风寄简被看得发毛:“怎么了这是?”
“风哥,”一个胆子大的护士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热搜页面,#风哥背后的人#,挂在第七位,“‘站在我每一道菜的前头’,风哥,你跟我们透个底,那个人,是不是我们科的?”
“我什么都没说。”风寄简一脸无辜。
“你说了!你说他忙着救人!”
“救人的人多了,”风寄简接过秦姐递来的杯子,“消防员、警察、120司机,都救人。”
“可你在视频里提过‘下夜班的医生’,提了二十多次!我们都统计过了!”
护士站里笑成一团。秦姐一边分汤一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让人家留点秘密。来,都尝尝,汤要凉了。”
汤一入口,窃窃私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山药炖得粉糯,筷子一碰就化,排骨酥烂脱骨,汤色清亮,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底。
“火候刚好,”秦姐眯着眼,“这汤,没三个钟头出不来。”
“三个半,”风寄简纠正,“从下午两点守着灶,一步没敢离。”
“给谁炖的,”秦姐笑眯眯地看他,“这么上心?”
“给你们全科炖的。”
“贫嘴。”
等汤分完一轮,风寄简靠在护士站边上,跟秦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远处病房门口,两个陪护的家属正小声说话,声音飘过来。
“二十六床那个贺医生,真是好大夫。”
“可不是。我妈昨天晚上疼得直哼哼,人家下了手术台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蹲床边给我妈讲手术怎么做的,讲得明明白白的。我妈说,听贺医生说话,病就好了一半。”
“人长得也周正,就是话少。”
“话少好啊,话少的大夫,手都稳。”
风寄简在旁边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比夸他自己还受用。秦姐拿胳膊肘捣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
“美吧?”
“美什么,”风寄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人家夸的是贺医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耳朵红什么?”
“汤烫的。”
“哟,”秦姐乐了,“这话我听着耳熟。”
正闹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贺槿茂带着查房队伍从病房出来,白大褂,病历夹,身后跟着一串住院医和实习生,小陆抱着一摞片子跟在最后。
风寄简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楼道灯光底下,白大褂的肩线挺括,那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的轮廓比十八岁那会儿利落了太多,眉宇间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叫主心骨。当年在老槐树底下说“我要当医生”的少年,真的长成了一群人的主心骨。
“贺老师,”小陆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风哥来了!”
全队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贺槿茂抬头,看见护士站边上那个拎着保温桶、笑得没心没肺的人,脚步顿了半拍。
“你怎么上来了,”他走近,“不是说在楼下等?”
“楼下多冷啊,”风寄简理直气壮,“再说了,张叔都认识我,拦都不拦。”
“吃饭了吗?”
“没呢,等你来着。”
贺槿茂看了眼表,转头交代:“小陆,二十二床的医嘱你盯着,片子归档。我半小时后回来。”
“哎!”小陆应得响亮,眼睛却黏在风寄简身上,憋了半天,涨红着脸开了口,“风、风哥,我是你粉丝!从你三万粉那会儿就关注了!你那个……那个鸡丝阳春面,我照着做了八遍!”
“做成功了吗?”
“第、第八遍成功了!”
“那不错,”风寄简说,“回头我教你个秘诀,面出锅前滴两滴香油。”
小陆激动得差点把片子夹扔了。
示教室里,保温桶拧开,热气腾起来。贺槿茂坐下来,风寄简把勺子塞到他手里,自己拖了张椅子,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这个姿势,从大学看到现在,看了十几年。
“今天怎么样?”风寄简问。
“两台手术,都顺利,”贺槿茂喝了口汤,“晚上还有一台。”
“那先垫垫。”
“汤很好。”
“就两个字?”
“火候刚好。”
风寄简满意了。他环顾这间示教室,墙上挂着脊柱模型,桌上堆着一摞影像片子,白板上写满了手术安排,最上面一行是贺槿茂的字,笔画瘦长,跟十几年前便利贴上练出来的行楷已经不一样了,更沉,更稳。
汤喝到一半,门被敲响了。一个小护士探进头:“贺副主任,十六床术后疼得厉害,家属有点激动。”
贺槿茂放下勺子就起了身:“我去看看。”
“饭……”
“回来吃,”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你坐着,别乱跑。”
风寄简就真坐着没动。示教室里安静下来,汤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他闲着没事,走到白板跟前,看那一整面墙的手术安排。
周一,两台,主刀:贺槿茂。周二,三台,主刀:贺槿茂。周三,门诊加夜班。周四,两台。周五,查房、会诊、聚餐。一周七天,白板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一笔一划,瘦长,沉静。
他伸出手,隔空描了描那三个字。
小时候这个人就忙。忙着写作业,忙着给他讲题,忙着在食堂给他占座。现在还是忙,只是忙的事情变成了别人的骨头,别人的命。
“风哥?”
他回头,小陆端着两杯水站在门口,走进来,一杯放在他面前。
“风哥,喝口水。贺老师处理完就回来,十六床是术后正常的渗出痛,解释清楚就行,他哄家属可有一套了。”
“他还会哄人?”
“会啊,”小陆坐下来,话匣子开了,“上个月有个老爷子,术前吓得绝食,贺老师愣是在床边陪他聊了四十分钟,从病情聊到老爷子年轻时当兵的事,聊完老爷子自己把饭吃了。风哥,说真的,我们全科都服他。手术厉害的大夫不少,可病人疼了哭了怕了,能蹲下来跟人平视着说话的,不多。”
风寄简捧着水杯,安静地听。这些话,贺槿茂自己从来没说过。十年,这人在他面前只会说“两台手术,都顺利”,一笔带过,好像那些通宵和惊险都不值一提。
“对了风哥,”小陆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一脸献宝的表情,“给你看个好东西。你可别说是我给你看的。”
他把风寄简领到医生办公室,指着最里面那张桌子。桌子收拾得一丝不苟,病历码成一线,笔搁在笔架上。小陆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满满一抽屉便利贴。
黄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卷的卷的,平的平的,每一张右上角都有个小小的太阳。最上面那张写着“今晚降温,白大褂里面加毛衣”,墨迹都有点淡了。
“贺老师不让我们碰这抽屉,”小陆小声说,“有一回保洁阿姨差点当废纸收走,他追出去三层楼。风哥,这些……都是你写的吧?那个太阳,跟你视频里片头的logo一模一样。”
风寄简站在那个抽屉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十几年了。从课桌肚里的第一张,到医院柜子里的这一抽屉。他写的那些废话,好好吃饭、多穿衣服、汤在锅里、面在保温桶里,这个人一张一张,全都留着。
他随手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纸都黄了,边角起毛,上面是他高中时的字迹,比现在的潦草:“明天降温,穿秋裤。不许嫌我啰嗦。”
落款日期,十年前。
“还有呢,”小陆完全没察觉他的失神,又指了指柜子顶上一排玻璃罐,“这些酱,贺老师宝贝得很,夜班才舍得开一罐。最边上那罐都见底了,他也不扔,问他为什么,他说……”小陆挠挠头,学着贺槿茂的腔调,“‘吃完就没了’。”
风寄简吸了下鼻子。
“小陆。”
“哎?”
“你们贺老师,”他转过身,眼眶有点热,声音却很稳,“是个傻子。”
“啊?”
“没什么,”风寄简笑了,“面,我下周教你做,亲自教。”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小陆手忙脚乱地把抽屉推回去,两个人做贼似的溜回示教室。贺槿茂推门进来,看见桌上原封未动的汤,又看看两个人过分端正的坐姿,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问,坐下来继续喝汤。
“看什么?”
“看你的江山,”风寄简往椅背上一靠,“贺副主任的江山。”
贺槿茂没接这句,低头继续喝汤。
“对了,”风寄简想起什么,“豆豆今天复查,怎么样?”
“片子很好,针位没动,”贺槿茂说,“孩子进门先问我,‘犯规叔叔,今天还带糖了吗’。”
“你怎么说?”
“我说带了。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糖,说是给我的,”贺槿茂放下勺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放在桌上,“说是扯平。”
风寄简拿起一颗,剥开,扔进嘴里:“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