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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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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又犯规了?”

“这次没有,”贺槿茂说,“这次他先把糖给我的。”

风寄简含着糖笑。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示教室的灯白晃晃的,照着两个人中间那桶汤。这样的时刻,过去十几年里有几百个,图书馆的、草坪的、出租屋的、示教室的,场景换来换去,人没变,汤没变,谁给谁带的饭,一笔一笔,都算不清了。

“贺槿茂。”

“嗯?”

“你说咱俩这样,”风寄简晃着椅子,“像不像结婚二十年的老两口?”

示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不像。”贺槿茂说。

风寄简的心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掩饰,就听见对面接着说:

“老两口是领了证的。”

风寄简猛地抬头。贺槿茂已经重新拿起勺子喝汤了,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跟“汤很好”是同一个意思。

可风寄简看见,这人握着勺子的手,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接。那句话在空气里悬着,谁也没有伸手去接,它自己就落在了两个人中间,落进了汤碗里,落进了往后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夜里。

示教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小护士探头探脑,看见他们在,嗖地缩回去,门外传来压低的笑声。

贺槿茂的耳尖,一点一点红了。

“她们都看见了?”他问。

“看见什么了?”

“热搜,”贺槿茂放下勺子,耳朵红得更明显,“今天早上小陆给我看的。你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贺槿茂顿住了,那几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复述出来,“你自己知道。”

“哦,”风寄简拖长了音,“贺大夫这是害羞了?”

“没有。”

“耳朵红了。”

“热的。”

“示教室开空调了,二十度。”

“汤烫的。”

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笑了半天,他忽然收了声,认真地看着对面这个人:“贺槿茂,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全科室都知道你有个送饭的,”风寄简说,“全网都在猜你。我怕给你添麻烦。”

贺槿茂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介意。”

“真的?”

“嗯,”贺槿茂重新拿起勺子,“你来送饭,是这间医院最好的事。”

“全院最好的事,”风寄简故意逗他,“就比新进的核磁仪器还好?”

“核磁是设备科的,”贺槿茂头也没抬,“你是我们骨科的。”

风寄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话说的。什么叫“你是我们骨科的”?从贺槿茂嘴里说出来,就是陈述句,平铺直叙,像在念病历。可偏偏是这种语气,砸得他心里发软。

“行,”他清了清嗓子,掩饰性地站起来,“那我把汤给科里分了。你喝完把桶给我,别又攒着不还。”

“嗯。”

“上次那个桶,在你办公室柜子里放了俩月。”

“忘了。”

“你记性那么好,会忘?”

贺槿茂面不改色:“汤太好,不想还。”

风寄简拎着保温桶走出示教室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在护士站给全科分了汤,小陆捧着自己那杯,喝得虔诚。祁主任背着手溜达过来,秦姐赶紧给盛了一杯。

老头喝了一口,眉毛动了动:“山药排骨汤。”

“祁主任好舌头。”

“小风,”祁主任端着杯子,忽然说,“小贺这个人,你多担待。他有什么话,都搁在汤里了——不对,搁在肚子里了。”

满护士站的人都在憋笑。风寄简郑重其事地点头:“主任放心,我惯着他。”

“惯着好,”祁主任端着杯子,忽然感慨,“小风,我认识你好几年了吧?”

“是,主任。您带贺槿茂那会儿,我就来送过饭。”

“嗯,那会儿他还是个学生,你也是,”祁主任眯着眼回忆,“有一回解剖课加课到晚上九点,你拎着个饭盒在实验楼底下等,保安不让你进,你就在台阶上坐着。小贺下课看见你,跑得比谁都快。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有人疼。”

风寄简挠挠头:“主任您记性真好。”

“我记性好什么,”祁主任摆摆手,“是你们俩让人忘不掉。小贺这些年,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医院的、外院的、老师家的闺女,他一个都不见,问就说忙。忙什么?他忙的那些夜班,哪个晚上没收着你的东西?”

护士站里安静了一瞬。风寄简端着杯子,热气熏着眼睛。

“主任,”他笑笑,“您汤要凉了。”

“得,嫌我老头子多嘴,”祁主任把汤喝完,杯子一放,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周五聚餐,你来做菜?”

“来。”

“多做点排骨,”老头说,“七分咸的。”

晚上八点,风寄简起身告辞。

临走前被护士站拦住了。白天电梯里那两个实习护士,一人拿着个手机,扭扭捏捏地求合影。风寄简来者不拒,站中间,比剪刀手。拍完,小姑娘们道了谢,又不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胆子大的开了口:

“风哥,就一个问题,求你。那个人……我们天天见吗?”

风寄简看了她们两秒,笑了:“天天见。”

“哇——”

“行了,”他摆摆手,“再问就不礼貌了啊。”

“那最后一个问题!”小姑娘急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那个啊?”

这个问题太直白,护士站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风寄简拎着空保温桶,站在一群白大褂中间,想了想,给了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快了。有个日子,快到了。”

贺槿茂送他到电梯口,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个纸角,是汤桶夹层里那张便利贴,行楷,右上角一个小太阳。

“喝完汤,才有力气救人。——你的厨子。”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风寄简忽然伸手挡住,探出头:“贺槿茂。”

“嗯?”

“第一百零三道,”他说,“我又试了一版。还是不对。”

贺槿茂看着他:“缺什么?”

“缺你,”电梯门缓缓合上,把最后半句话夹进来,“等你歇班,来我那儿,当我面吃……”

门合上了。贺槿茂站在电梯口,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路跳到一楼。

一楼大厅里,风寄简拎着空桶往外走。桶空了,比来的时候轻了许多,他拎着却觉得满。路过门诊大厅的公示栏,他停了停,那上面贴着专家出诊表,骨科那一栏,副主任医师,贺槿茂,三个字端端正正。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叫“贺大夫”的相册,才迎着晚风走进了夜色里。

地铁上,他给马跃发消息。马跃回哈尔滨以后,两个人隔三差五还聊,一聊就没完。

“今天去探班了。”

马跃回得飞快:“探那个骨科的班?”

“嗯。”

“兄弟,”马跃发来一长串语音,点开,是他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里有火车进站的声音,“我刷到你那个百万视频了!我们全单位都刷到了!我对面工位的大姐哭了一下午!我就坐在那儿听,我心里想,那个人,我认识,我跟他住过四年上下铺!”

风寄简笑着打字:“你没说出去吧?”

“我能说吗?我嘴多严啊,”马跃秒回,“我就跟大姐说,那个医生啊,是个好人,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风寄简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马跃。”

“干啥?”

“等日子到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请你来金陵,坐主桌。”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句:“兄弟,我买票的钱都攒好了。攒四年了。”

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跑的隧道灯,忽然觉得,金陵的夜风都是暖的。

四十分钟,九站换三站。到家楼下,他仰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等着他回去点亮。

这盏灯,很快就不用只等他一个人了。

贺槿茂转身往回走,路过护士站,满站的人都冲他笑。他脚步没停,耳尖又红了。

口袋里的便利贴被他摸出来,小心地对折,放进了白大褂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已经攒了一沓了。十几年的,一张都没扔。

晚上十点,贺槿茂进了手术室,今晚第三台。十一点半下台,病人平稳。回到办公室,他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倒进杯子,微波炉转了一分钟,站在窗边慢慢喝完。

汤还是温的,跟几个小时前一个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到家了。汤桶我刷干净了啊,别又攒着。”

他回:“好。”

“贺槿茂。”

“嗯?”

“今天在示教室,你说的那句话,”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只有半句,“我当真了。”

贺槿茂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一字一字地打: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关窗,回办公室写记录。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点开备忘录,在“再等等”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他说想当真的那句话,我本来就是当真的说的。快了。那个日子,就快到了。”

写完这行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陆探头进来送归档的片子,正撞见他们贺副主任对着手机,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

“贺老师,”小陆把片子放在桌上,憋了半天,没憋住,“您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有吗。”

“有,”小陆肯定地说,“您今天跟十六床家属说话,都比平时温柔。”

贺槿茂抬起眼皮:“平时不温柔?”

“平时是专业,”小陆斟酌着用词,“今天是……带着汤味儿的温柔。”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写记录,丢下一句:“片子归档完早点回去。”

小陆走到门口,又回头:“贺老师,风哥做的那个酱,能分我一口吗?就一口。”

“不能。”

“……哦。”

门带上了。贺槿茂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玻璃罐。

罐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排小小的哨兵。

他伸手,把最边上那罐见了底的,往里面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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