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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埋下时光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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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老槐树底下,风寄简扛着一把铁锹出现了。

这个念头,是前天晚上冒出来的。

那晚他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一对老夫妻,挖出三十年前埋的铁盒子,里头装着他们年轻时互相写的信。老太太念信的时候,老头在旁边笑,笑着笑着,两个人都哭了。

风寄简看完,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

三十年。他不知道三十年后的自己和贺槿茂会是什么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如果现在不找个地方存起来,可能就真的散了。

比如这十八年的夏天。

比如他藏在心里,说不出口,又怕弄丢的那些话。

他连夜查了“时光锦囊”的做法,又翻出压岁钱买的两个新信封。第二天一早,扛起了他爸的铁锹。

不止铁锹。他还背了个大书包,书包里鼓鼓囊囊,塞得拉链都合不拢。

贺槿茂已经等在那儿了,看他这副架势:“你要干什么?”

“挖宝,”风寄简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不对,是埋宝。”

他把书包卸下来,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掏。

一个铁盒。饼干的铁盒,深蓝色的,盒盖上印着一圈小花,边角有些磨白了。

贺槿茂认得这个盒子。

初二那年,风寄简第一次烤曲奇,烤糊了两盘,第三盘才勉强能看。他拿这个铁盒装了满满一盒,送到对门,说是“头一锅,给最重要的人”。

贺槿茂到现在还记得那盒曲奇。黄油放得少了,糖放得多了,边角烤得焦黑,咬下去嘎嘣硬,泡牛奶都得泡三分钟。他就着牛奶,把一整盒吃完了,吃了一个星期,每天两块,舍不得多吃。最后一块吃完,他把盒子洗干净,放上了书柜顶。

不对。贺槿茂盯着眼前这个盒子看了两秒。他家那个在书柜顶上,这个是风寄简自己留的那个。当时烤了两盘能吃的,装了两盒,一人一盒。

“你还真留着。”风寄简看见他的眼神,笑了,“我就知道你也留着。”

“装什么?”贺槿茂问。

“装宝贝,”风寄简说,“咱俩的宝贝。”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信封,一人一个,白色的,崭新的,封口还没粘。

“写信,”他说,“一人一封,写给十年后的对方。”

贺槿茂看着他。

“时光锦囊,”风寄简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网上看的。把信装进盒子,埋起来,约个日子,十年之后再挖出来,一起打开。怎么样?”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要走了啊,”风寄简说,“下个月就去金陵了。老槐树陪了咱们六年,走之前,得给它留点东西。”

贺槿茂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

六年。初一开学第一天,他们俩就是从这棵树底下走进校园的。那时候风寄简还没到他肩膀,现在已经到他下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也给咱们,留点东西。”

贺槿茂沉默了几秒钟,接过那个白色的信封:“写什么?”

“随便写,”风寄简说,“写给十年后的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说了你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所以才要埋起来啊,”风寄简理直气壮,“十年之内,谁都不许看。十年之后,一起打开,当面看。”

“那要是写的不好呢?”

“不好你也得看,”风寄简瞪他,“当着我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贺槿茂捏着那个信封,没再说话。

风寄简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信是各自回家写的,说好了,谁也不许偷看谁的。

那天晚上,两家的灯都亮到很晚。

苏晚晴起夜,看见儿子房间门缝里漏出的光,推门看了一眼:风寄简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信纸,脚边的纸篓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

“写信呢?”

“嗯,”风寄简头也不抬,“妈你别进来,机密。”

“给谁写啊,这么机密?”

“给……”风寄简把信纸往胳膊底下一压,“给十年后的一个人。”

苏晚晴看着儿子绷紧的后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轻轻带上门,回房间,推了推身边的风远航:“哎,你说,小简在给谁写信?”

“给谁写?”

“还能给谁,”苏晚晴在黑暗里叹了口气,“这辈子,能让咱儿子写废七八张纸的,就那么一个人。”

风远航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苏晚晴却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白天那两个在厨房里挨挨蹭蹭的孩子,想起志愿表,想起护腰,想起那一百道菜。

十年后的信。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句:但愿十年后,这封信有个人陪着一起拆。

对门,许慧兰也看见了儿子门缝里的灯光。

她没推门。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撕纸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她儿子写字,从来一笔一划,从不返工。作业本上一个墨团都没有。

这个晚上,她听见他撕了四张纸。

许慧兰回房,跟贺云山说了句什么。贺云山翻了个身:“让他写。”

“你知道他写什么?”

“不知道,”贺云山闭着眼说,“但我知道他写给谁。”

风寄简趴在书桌上,对着一张信纸,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写给十年后的贺槿茂。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落下去的第一个字是:贺。

贺槿茂:

他停了停,觉得这个开头太生硬,划掉,重写。

亲爱的贺槿茂:

更生硬了。划掉。

十年后的贺大医生:

这个好像可以。风寄简咬着笔杆想了想,十年之后,贺槿茂二十八岁,本博连读正好毕业,可不就是贺大医生吗。

他接着往下写:

展信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2023年的夏天。不对,是你那边的2023年,我这边的2013年。绕不绕?反正就是,我是十八岁的风寄简,你是二十八岁的贺槿茂。

二十八岁的贺槿茂,你好啊。

工作顺利吗?当上医生了吗?腰还疼不疼?不对,腰是我的,你的腰应该没事。那你……按时吃饭吗?肯定没有吧。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没人盯着就不吃饭。

他接着写:给你讲讲十八岁的我们吧,怕二十八岁的你忘了。我们刚填完志愿,金陵,你医科大,我工商大学,地铁四十分钟。为了这个,我们吵了三天架,又和好了。和好那顿饭是我做的,糖醋排骨,有点咸,你说咸也好吃。

写这段的时候,风寄简的笔尖有点抖。

他又写:对了,2023年的贺槿茂,你要是敢忘了2013年的我,你就死定了。我们的暗号你还记得吗?老槐树,往东三步,四十厘米。你要是敢忘了,我就……

就怎么样呢?他笔尖顿了顿,发现自己根本写不出什么狠话。

最后他写的是:你要是敢忘了,我就再做一百道菜,把你喂到想起来为止。

写到这里,风寄简的笔尖停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写了半天,写的全是废话。

真正想写的那句话,在胸口堵着,堵了整整三年,堵得他每次落笔都绕开它走。

他盯着信纸,盯了很久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前面那张纸团了,抽出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到最后一段,他的笔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句,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飞快地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粘死,像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信封正面,他写了一行字:给十年后的贺槿茂。亲启。

对门,贺槿茂的信,写得更慢。

他的字本来就慢,一笔一划,像刻的。一张信纸,他写了撕,撕了写,到第四张,才写满一页。

信的开头是:风寄简。

没有称呼,没有亲爱的,就是名字。这个人写信跟他这个人一样,连一个多余的修饰都不肯给。

开头那段,他写得很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2023年8月16日。如果你按时来了,说明这十年,我们都履约了。

现在的我,十八岁。刚拿到金陵医科大学的通知书,本博连读,八年。你说过我考不上就复读,复读也要一起。现在我考上了,你也考上了,红圈里的那座城,我们下个月就去。

中间很长的一段,他写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便利贴写了多少张,口味清单记了多少页,操场西北角那棵槐树,食堂东南角第三张桌子。

他写: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是小学四年级,西红柿炒蛋,盐放成了糖。你说不好吃就吐出来,我没吐,都吃完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你做的,多难吃我都吃得下。

他写:初二你崴脚,我背你下楼。你在我背上一直说话,从班主任说到食堂新出的菜,一声疼都没喊。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我担心。风寄简,其实你喊疼,我也不会笑你。

写到鸡丝阳春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次笔;写到护腰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可这一页纸的最后三行,他写了整整四十分钟。

第一行,写了,划掉。

第二行,写了,又划掉。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黑。他盯着那团黑,想起散伙饭那晚肩膀上凉掉的湿意,想起那句咽回去的、只剩一个“我”字的话。

那晚不敢说,今晚,总敢写了。

反正是给十年后的。十年之后,他二十八岁,到那时候,他应该已经说了。应该,已经说过很多很多遍了。

第三行,他终于写了下去。写完,又添了最后一句。

写完,他把信纸折成三折,装进信封,封口。信封正面,同样一行字:给十年后的风寄简。亲启。

两封信,隔着一条楼道,各自封了口。

谁都不知道对方写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还是老槐树,还是那把铁锹。

“先说好规矩,”风寄简把铁盒摆在草地上,“第一,埋进去之后,十年之内,谁都不许挖。第二,十年之后的今天,八月十六号,两个人一起来,一起挖,一起开。第三……”

“第三?”

“信只能两个人一起看,”风寄简说,“不许一个人偷偷看,更不许……不许没机会看。”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点绕。贺槿茂却听懂了。

不许没机会看。就是说,十年之后,两个人都得在。谁都不能缺席。

“好。”贺槿茂说。

铁盒打开了。除了两封信,风寄简还往里放了几样东西。

两张旧电影票根。

票根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褪得快看不清了。初三暑假,两个人一起看的唯一一场电影。

那天的事,风寄简记了三年。

票是他买的。他本来想买普通座,售票窗口人太多,他手忙脚乱,接过票就跑了,进了影厅才发现,买成了最后一排的情侣座。

沙发座,两个人一个座,中间没有扶手。

整场电影,两个人坐得笔直,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敢往旁边挪一寸。空调有点冷,风寄简往贺槿茂那边缩了缩,贺槿茂往旁边让了让,让完了,又不着痕迹地挪回来一点。

电影演的什么,两个人谁都没记住。

出了影厅,风寄简说的第一句话是:“这电影真难看。”

贺槿茂说的第一句话是:“嗯。”

然后两个人在商场里吃了一碗牛肉面,一人一半卤蛋,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是那两张票根,风寄简留了三年。

“这个也放进去?”贺槿茂问。

“放,”风寄简把票根小心翼翼地摆在信旁边,“留个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咱们俩,打小就形影不离。”风寄简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证明咱们初三就……”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咳了一声,“就一起看过电影。”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毕业那张年级大合照的洗印版,一张是林小满拍的那张台阶侧影。照片背面,他写了日期。

“放照片干什么?”

“给十年后的咱们看看,”风寄简说,“十八岁的咱们,长什么样。”

贺槿茂接过那两张照片,看了看,忽然说:“我也放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进盒子里。

是那半块橡皮。

高考前夜,一人一半的那块幸运橡皮。他的那一半。

“你那半呢?”风寄简问。

“在我笔袋里,”贺槿茂说,“这半埋进去。十年之后,凑成一块。”

风寄简盯着那半块橡皮,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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