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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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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中午十二点。

前一天晚上,班级群就炸了。

有人转发了查分通道的链接,有人发了转运锦鲤,有人立誓说查到分就退网。王烁在群里连发了二十条语音,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他不敢查,谁帮他查他请谁吃一个月早饭。

“你自己不敢查,”林小满冒泡,“就找一个敢的。”

“你敢?”

“我敢,”林小满说,“但我偏不帮你。”

群里笑成一片。风寄简捧着手机看戏,看着看着,笑不出来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

十二年的寒窗,就浓缩成那个时刻屏幕上的一个数字。高十分,低十分,可能就是两个城市,两种人生。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下楼遛弯。

槐安里的夏夜很热闹,遛狗的,下棋的,跳广场舞的。他绕着小区走了三圈,走到第四圈,在楼下的槐树底下站住了。

贺槿茂也在。

“你也睡不着?”风寄简问。

“嗯。”

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坛边上,谁都没提明天的分数,聊的都是废话。聊小区门口新开的烧烤摊,聊王烁的二十条语音,聊暑假要不要去学车。

聊到十一点,贺槿茂站起来:“回去吧。”

“贺槿茂,”风寄简没动,“你说,明天要是……”

“没有要是,”贺槿茂打断他,“天台说好了,金陵。”

“可万一分数不够……”

“那就复读,”贺槿茂低头看着他,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拉过钩的。”

风寄简仰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也是,反正罚则都想好了。”

“什么罚则?”

“谁不一起,谁洗一辈子碗。”

贺槿茂伸出手,把他从花坛上拉起来:“那还怕什么。”

“也是,”风寄简拍拍裤子上的土,“大不了给你洗一辈子碗。”

“是我给你洗。”

“一样,”风寄简往楼道里走,走到门口,回头挥挥手,“反正都是一辈子。”

这句话说得太顺嘴,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蹬蹬蹬跑上了楼。

贺槿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一层层灭掉。他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来,看着窗帘后面有个影子晃过去,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反正都是一辈子。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对门,贺槿茂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许慧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大夏天的织毛衣,织两针,拆三针。贺云山在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小,眼睛却没往电视上落。

“回来了。”贺云山说。

“嗯。”

“睡了,”许慧兰说,“明天还要查分。”

“妈,”贺槿茂站在玄关,忽然开口,“分数出来,不管多少,我的志愿不变。”

许慧兰织毛衣的手停了。贺云山把电视关了。

“金陵。”贺槿茂说。

客厅里静了几秒。

“知道了。”贺云山先开的口,就三个字,然后重新打开电视,“睡觉去。”

许慧兰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儿子回房之后,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从头再织。

六月二十三日的中午,两家的饭桌,都异常安静。

风家做了一桌子菜,没人动几筷子。贺家更简单,许慧兰煮了面,贺槿茂吃了半碗。

十一点半,风寄简就开始在客厅里转圈。

转了十几圈,把苏晚晴转晕了:“你能不能坐下?地板都要被你踩出坑了。”

“我坐不住,”风寄简抓着手机,“妈,你说,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考都考完了,”苏晚晴嗑着瓜子,“砸不砸都是命。”

“您这话说的,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风寄简卡住了。他想听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十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贺槿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

“过来一起查。”他说。

风寄简如蒙大赦,把人拉进来,按在沙发上。两台电脑并排摆在茶几上,一台他的,一台贺槿茂的,都开好了查分页面,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早就输了进去,只剩最后一步。

十一点五十九。

风寄简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手心全是汗。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旁边贺槿茂的袖子。

“贺槿茂。”

“嗯?”

“我有点不敢点。”

“我帮你点?”

“不行,”风寄简深吸一口气,“自己的命,自己看。”

十二点整。

两个手指头,同时点了下去。

页面转了两秒,刷了出来。

风寄简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总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扭头:“贺槿茂!我比估分高了十一分!”

“嗯,”贺槿茂说,“我看见了。”

“你呢?你多少?”

贺槿茂把屏幕转过来。

风寄简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分数,比金陵医科大学八年制去年的录取线,高出了三十多分。

“贺槿茂,”他一巴掌拍在人家肩膀上,“你牛啊!”

“你也不差,”贺槿茂把他的屏幕转回去,指了指,“你的分,金陵工商大学,稳了。”

稳了。

两个字落地,风寄简忽然觉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悬了一个多月的那口气,终于松了。松得他整个人都空了,空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天没亮就响起来的闹钟,想起堆成山的卷子,想起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想起每一个困得睁不开眼、却又被对面楼的灯光拽着不敢先睡的深夜。

值了。他在心里说。全都值了。

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多少多少?”

风寄简报了自己的分。苏晚晴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冲出来抱住儿子,又笑又拍:“好!好!妈今晚加菜!加十个菜!”

对门,许家也传来动静。许慧兰的声音隔着楼道飘过来,带着哭腔:“老贺!老贺你快来看!”

班级群里,分数开始刷屏。

王烁的分数是他自己抖着手查的,查完在群里发了六十秒的语音,前三十秒是尖叫,后三十秒是哭腔,中心思想:他过了,过了一大截,他要请全班吃饭。林小满的分数比他还高,只在群里发了两个字:“还行。”被王烁追着问了一下午。

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有考砸的,在群里说准备复读。平日里最活跃的几个人,这回都冒了出来,说的话出奇地一致:复读怕什么,明年这时候,我们去看你。

风寄简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刷,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周说的,比高考大的东西。

他扭头看贺槿茂。

贺槿茂也在看他。

“金陵。”风寄简说。

“金陵。”贺槿茂点头。

正式填志愿,是在三天后。

网吧太吵,两个人索性把电脑搬到了风寄简家,茶几上一摆,跟查分那天一样,并排坐着。

志愿表上的每一个格子,都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着填的。第一志愿,贺槿茂:金陵医科大学,临床医学,本博连读。风寄简:金陵工商大学,烹饪与营养教育。

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保底志愿,也一一填好,全都在金陵。

填到最后一格,提交按钮在屏幕上闪着。

“点了?”风寄简问。

“点吧。”

“你点你的,我点我的,”风寄简说,“三、二、一——”

两个鼠标,同时点了下去。

提交成功。

风寄简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了,生米煮成熟饭了。”

“嗯。”

“接下来,就等通知书了。”

“嗯。”

“你说,”风寄简侧过头看他,“咱俩这算不算……私奔?”

贺槿茂正在收鼠标,闻言手一抖,鼠标线缠成了一团。

“用词不当。”他说。

“那用什么词?”

贺槿茂把缠成一团的鼠标线解开,想了想:“双向奔赴。”

风寄简愣了一下,然后笑倒在沙发上,笑得直拍扶手:“贺槿茂,你还会说这种词?”

“网上看的。”

“哪儿看的?”

“……忘了。”

风寄简笑够了,爬起来,凑过去看他的屏幕。屏幕上是志愿表的提交确认页,第一志愿那一栏,金陵医科大学,金陵工商大学,两座学校并排躺着,城,是同一座。

那天晚上,贺槿茂接到了贺云川的电话。

他在阳台上接的。风寄简在自己家阳台上,假装晾衣服,竖着耳朵听。

电话里的声音很大,隔着一条楼道都能听见贺云川的嗓门:“金陵医科大?我不是让你报北方吗?”

“大伯,”贺槿茂的声音很稳,“金陵医科大,全国前十。”

“前三和前十能一样吗?”

“不一样,”贺槿茂说,“但金陵是我自己要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风寄简捏着晾衣杆,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听见贺云川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爸一个模子刻的。当年你爸非要去当兵,你爷爷拿皮带抽他……”

“我妈说过这段。”

“……行吧,”贺云川的声音软了下来,“金陵医科大,骨科也不差。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当系主任,回头我打个招呼。”

“不用打招呼,”贺槿茂说,“我自己考进去。”

“嘿,你小子……”贺云川气笑了,“行行行,你自己考。过年回来,大伯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

风寄简在阳台上探出半个头:“过了?”

贺槿茂回头,看见他,点了点头:“过了。”

“耶!”风寄简挥了一下晾衣杆,杆上的衣服被甩得飞起来,差点掉下楼。

谢师宴是七月初办的,全班凑钱,请了所有任课老师,方远舟也在受邀之列。

这位厨艺社的指导老师,在席上听说风寄简报了金陵工商的烹饪专业,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方老师?”风寄简有点忐忑,“您是不是觉得……”

“觉得什么?”

“我没去扬州,”风寄简挠头,“您不是一直说,扬州是全国第一吗?”

方远舟把酒杯放下,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问你,”他说,“厨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手艺。”

“不对,”方远舟摇头,“是有一个,你做什么他都说好吃的人。”

风寄简愣住了。

“我干了二十年厨师,从学徒干到酒店大厨,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方远舟给自己倒了杯酒,“后来为什么不干了,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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