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摇头。这个问题他好奇了三年,从来没敢问。
“我媳妇病了那阵子,我给她做了一碗面,”方远舟看着杯子里的酒,“她说,比她生病前我做的所有大菜都好吃。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厨子的灶台,说到底,是给人开的。人没了,灶再旺,也是冷的。”
他抬起头,冲风寄简举了举杯:
“扬州第一也好,金陵第五也好,学校是敲门砖,真章在自己手上。你小子记着,你的灶台,别等冷了才想起来是给谁开的。”
风寄简端着杯子,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晚回家,他翻出自己的拍摄计划,在第一条视频的标题底下,重新写了一行字:
给一个人做的菜。一直做下去。
谢师宴散席前,老周端着杯子,挨桌走了一圈。走到风寄简和贺槿茂这一桌,他停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金陵,”他说,“挺好。”
“周老师,您都知道了?”风寄简问。
“志愿表是我收的,我能不知道?”老周慢悠悠地说,“一座城,两个学校,地铁四十分钟。你们俩啊,把志愿表填得跟商量好的似的。”
“本来就是商量好的。”风寄简嘿嘿笑。
老周点点头,端着杯子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到了那边,互相照应着点。一个学医的,一个学厨的,忙起来都顾不上吃饭——正好,互相管着。”
风寄简和贺槿茂对视了一眼。
“周老师,”风寄简忍不住问,“您是不是早就……”
“我说了,”老周摆摆手,头也不回,“我是班主任,我什么不知道?”
等待通知书的日子,漫长又踏实。
风寄简给自己找了个事做:拍视频。
起因还是谢师宴。散席的时候,方远舟拉着他又嘱咐了一句:“你暑假闲着也是闲着,把你那些菜,拍下来。现在年轻人都看手机,你拍,就当练手。”
风寄简还真就拍了。
没有设备,就用手机。没有场地,就用自家厨房。第一条视频,拍的是鸡丝阳春面,从和面到出锅,八分钟,剪完发到网上,配了个标题:《给一个人做的第一道菜》。
播放量,三百二十七。
“不错了,”苏晚晴安慰他,“三百多人看呢。”
“妈,这里面有你二十遍。”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拍下去了。第二条,可乐鸡翅。第三条,梅子饭团。第四条,红烧肉的糖色怎么炒。
第四条拍得最狼狈。
炒糖色那一步,油星子溅起来,风寄简一边躲一边还要对着镜头解说:“看见没有,这个泡泡,大泡转小泡,就是下肉的信号——哎烫烫烫!”
镜头外,贺槿茂举着手机,稳稳地跟了个特写,把那只烫得直甩的手拍得清清楚楚。
“这段掐了!”风寄简跳脚。
“不掐,”贺槿茂说,“真实。”
那条视频发出去,评论区第一次热闹起来。有人说“主播被烫的样子好真实”,有人说“看饿了”,还有人问:“掌镜的是谁?手好稳。”
风寄简回:“我家摄像。”
回完,他盯着“我家”两个字看了两秒,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索性没改。
从第三条开始,剧组扩编了。
贺槿茂成了固定班底:摄像,灯光,场务,兼首席试吃员。
说是摄像,其实就是举着手机站在灶台边上,举四十分钟,一动不动。风寄简嫌他拍的角度不对,他也不管,就一句话:“你管做,我管拍。”
“你这样不行,得运镜,”风寄简比划,“从锅推到我的脸,再拉回来。”
“你的脸有什么好推的。”
“美食节目都这样!”
“那就拍锅,”贺槿茂把手机对准灶台,“锅比脸好看。”
“贺槿茂!”
话虽这么说,拍出来的素材,风寄简剪着剪着就发现了问题:这个人的镜头,稳得可怕。四十分钟,一条线都不带晃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抓到自己最有意思的瞬间,颠勺时溅起来的火,尝汤时眯起来的眼睛,烫到手时龇牙咧嘴的样子。
“你别说,”风寄简一边剪一边嘀咕,“还挺会拍。”
“拍了三年,”贺槿茂在旁边削苹果,“练出来了。”
“什么三年?”
贺槿茂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没答话,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风寄简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相册里那些照片,春游的,军训的,美食节的,好多都是这个人拍的。他一直以为是随手拍的,现在想想,那些照片里,每一张的自己,都在正中间。
“哦——”他拖长了音,“贺大摄影师,深藏不露啊。”
贺槿茂把果核扔进垃圾桶,起身就走,耳朵尖红了。
每条的标题都是同一个格式:《给一个人做的第二道菜》《给一个人做的第三道菜》……
评论区渐渐有了几个活人。有人问:给哪个人做的呀?风寄简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
“重要的人。”
还有一条评论,ID是一串乱码,每条视频都来,只点赞,不说话。风寄简猜了很久那是谁,最后放弃。反正这个网上,知道“一个人”是谁的,只有两个人。
第五条视频发出去那晚,播放量破了一千。
风寄简把截图发到两家人的群里,风远航立刻回了一串大拇指,许慧兰回了一个“真棒”,贺云山回了一个字:“好。”
贺槿茂没回。
但是五分钟后,风寄简发现,那条视频多了一个收藏。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下旬到的。
那天风寄简正在睡午觉,被楼下的喊声惊醒:“风寄简!快递!录取通知书!”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冲下楼。快递员举着个大红色的EMS封套,核对了身份证,把封套递给他。
封套上,烫金的校徽,金陵工商大学。
风寄简抱着那个封套,站在楼下,手抖得拆不开。
“小贺的也到了!”快递员翻了翻车,又举起一个一模一样的红色封套,“贺槿茂!在不在?”
“在!”
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楼了,就站在他身后。原来两家的通知书,是同一趟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槐树。”风寄简说。
“老槐树。”贺槿茂点头。
两个人抱着通知书往学校走,一路上碰见的都是熟人。
棋牌室门口下棋的吴爷爷眯着眼看了半天:“哟,这不是槐树CP吗?通知书来啦?”
“来啦!”风寄简把红封套举高。
“哪儿的大学?”
“金陵!”
“好地方!”吴爷爷竖起大拇指,扭头冲棋盘对面喊,“老李头,看见没,俩孩子考一块儿去了!”
副食店的老板娘也探出头来:“小风!小贺!来来来,拿两瓶汽水走,阿姨请的!”
推辞不过,一人怀里被塞了一瓶橘子汽水。老板娘站在店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走远的背影,跟她家那口子感慨:“我当年就说,这俩孩子,分不开。”
“你又知道了。”
“我跟你当年也是好兄弟,”老板娘白他一眼,“我能不知道?”
老槐树在操场西北角,高考之后,学校空了一个多月,树倒是越长越疯,知了叫得震天响。
门卫大爷认识他们,挥挥手就放行了:“进去吧进去吧,以后想进还进不来喽。”
校园里静得吓人。教学楼的窗户全关着,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主席台上的横幅还没撤,“沉着应考,金榜题名”八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两个人绕到老槐树底下,风寄简先在树干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树皮上,一排刻痕,从低到高,旁边刻着日期。
最底下那道,是小学三年级,两个人第一次比个子刻的;往上,一道一道,一年一年,刻到高三。最高那道刻痕旁边,还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数字:192。贺槿茂刻的,刻完被风寄简追打了半个操场,说他炫耀。
风寄简伸出手,摸了摸那排刻痕。
“十三年,”他说,“长了五十几厘米。”
“五十六。”贺槿茂说。
“你记得真清楚。”
“我刻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荫底下,一人抱着一个红封套。
“一起拆?”风寄简问。
“一起。”
“三、二、一——”
封套撕开。风寄简先抽出自己的:金陵工商大学,录取通知书,烹饪与营养教育专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恭喜你,新同学。
他扭头看贺槿茂的:金陵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临床医学专业,本博连读,学制八年。
八年。
风寄简盯着那个“八年”看了半天:“你要读八年?”
“嗯。”
“我读四年。”
“嗯。”
“那我毕业了你还在读?”
“嗯,”贺槿茂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先工作,挣钱,我后毕业。”
“那我岂不是要养你?”
“可以,”贺槿茂从善如流,“你养我。”
“美得你,”风寄简用胳膊肘顶他,“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你做给我吃,”贺槿茂说,“饭钱抵房租。”
两个人把两封通知书并排摆在草地上,红彤彤的,像两张喜帖。
风寄简掏出手机,蹲下来,给它们拍了张照。拍完不满意,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封通知书斜斜地靠在一起,像两个人靠着肩膀。
“这张好,”他把照片设成了壁纸,“纪念一下。”
“嗯。”
“贺槿茂。”
“嗯?”
“以后你的食堂,”风寄简晃了晃手里的通知书,咧开嘴笑,“我承包了。”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洒在两张通知书上,洒在两个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上。
知了叫得震天响。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说:“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那我也说一句,”贺槿茂把自己的通知书收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以后你的每一个八年,我都在。”
风寄简的笑,停在了脸上。
每一个八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去拍知了。
那天晚上,两家在外面摆了一桌,庆祝双喜临门。
菜馆是风远航定的,江边最好的那家,包间名字都吉利,叫“登科”。两封录取通知书被四位家长传看了一轮又一轮,红封套的边角都摸软了。
酒过三巡,风远航喝高了,搂着贺云山的脖子称兄道弟:“老贺,我跟你说,咱们这算什么?这叫……这叫双赢!你儿子学医,我儿子做饭,以后,一个管命,一个管胃!”
“嗯,”贺云山难得地喝了酒,脸有点红,“都管着,挺好。”
苏晚晴和许慧兰凑在一起,已经在商量开学要给孩子准备几床被子。从被子的斤数,聊到南方的冬天,聊到要不要给孩子寄腊肠,越聊越细,细到风寄简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妈,金陵又不是国外,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两个小时怎么了,”苏晚晴头也不抬,“两个小时就不用盖被子了?”
贺云川从北方发来一个大红包,附言:给我大侄子的,骨科的苗子,不能亏。
贺槿茂点开红包,金额大得吓人。他给大伯回了条消息:谢谢大伯。过了半天,贺云川回过来一条语音,点开,是老人家惯有的大嗓门,却有点哑:
“好好学。别给你爸丢人,也别给你大伯丢人。还有……金陵也挺好,淮扬菜,养人。”
风寄简凑在旁边听完了,捅捅贺槿茂:“你大伯这是想通了?”
“他想没通不知道,”贺槿茂把手机收起来,“他就是舍不得。”
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风寄简和贺槿茂走在最后面,踩着彼此的影子。
“还有一个多月开学,”风寄简忽然说,“咱们干一件大事吧。”
“什么大事?”
“明天,”风寄简卖了个关子,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老槐树,带上铁锹。”
“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钟,放弃追问。反正从小到大,这个人的“到时候”,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