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把盒子盖上了。
盖之前,风寄简又飞快地往里面塞了一样东西——一张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画。画的是这棵老槐树,树下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坐着。画的背面,他写了一行小字:十八岁的夏天,在这里。
“又放什么?”贺槿茂问。
“秘密,”风寄简把盒子按紧,“十年后看。”
两封信,两张票根,两张照片,半块橡皮,一张画。
十八年的东西,挑来挑去,最后装进盒子的,就这几样。可是风寄简捧着那个盒子,觉得沉,比装满曲奇的时候沉多了。
“就这些?”
“就这些,”贺槿茂说,“十年后再添。”
挖坑的地方是两个人一起选的:老槐树主干往东三步,一块平整的草地,上头没有树根。
选这个地方,风寄简是有讲究的。
往东三步,不远不近,树根扎不到,雨水泡不着。他提前一天来踩过点,蹲在这儿看了半天,还趁人不注意,在旁边的树皮上做了个小小的记号。
正挖着,门卫大爷溜达过来了。
“你俩,”大爷背着手,眯着眼,“挖什么呢?”
风寄简手一抖,铁锹差点掉坑里:“没……没挖什么。”
“没挖什么?”大爷往坑里瞅了一眼,“拿个铁盒子,挖个坑,跟我说没挖什么?”
“我们埋个……时间胶囊,”贺槿茂直起身,老老实实地答,“十年后来取。”
“时间什么?”
“就是,给十年后留的东西。”
大爷围着坑转了一圈,咂咂嘴:“你们这些年轻人,花样真多。”
“大爷,”风寄简紧张地看着他,“您可别跟别人说啊。”
“我说什么说,”大爷背着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埋深点。这操场年年有小孩踢足球,踢出来我可不负责。”
“哎!”
贺槿茂挖坑,风寄简在旁边指挥。
“深点,再深点,别让人给刨出来了。”
“多深?”
“至少……”风寄简比划,“四十厘米。”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挖。八月的太阳毒,挖了十几分钟,他的后背就湿透了。风寄简看不下去了,抢过铁锹:“我来我来,你歇会儿。”
结果他挖了三分钟,手心就磨红了,又被贺槿茂把铁锹抢了回去。
坑挖好了,四四方方,四十厘米深。
风寄简把铁盒用塑料布裹了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又用胶带缠了两圈,这才捧着,蹲到坑边。
放下去之前,他停住了。
“贺槿茂。”
“嗯?”
“你说,十年之后,这盒子还在吗?”
“在。”
“树要是被砍了呢?”
“不会。”
“学校要是拆了呢?”
“那我们就把这块地买下来。”
风寄简噗嗤一声笑了:“你哪儿来的钱?”
“十年后有了。”
风寄简笑着笑着,不笑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十年。
十年是多长呢?是他们已经走过的人生的,一倍还多。十年之后,他们二十八岁,是什么样子?还在一块儿吗?还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挖坑,一个人指挥吗?
会的。他对自己说。必须会。
他把铁盒轻轻放进了坑底。
放进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他们把十八岁整个折起来,装进这个盒子里,存进了大地。从今天起,这座城市的一角,替他们保管着一个秘密,保管十年,分文不取。
“放好了?”贺槿茂问。
“放好了。”风寄简说,“老槐树,替我们看好了啊。”
头顶的槐叶哗啦啦响了一声,像是应下了。
填土的时候,两个人一人一把,谁都没用铁锹,就用手,一把一把地往里拨。土落下去,盖住塑料布,盖住铁盒,盖住两封信,盖住两张票根,盖住半块橡皮,盖住十八岁的夏天。
填平了,踩实了,又铺了一层草皮。
风寄简想了想,从树上摘了一片完整的槐叶,蹲在坑边,轻轻放在草皮正中间。
“干什么?”贺槿茂问。
“做个记号,”风寄简说,“十年后,万一找不着了呢。”
“找得着。”
“你怎么知道找得着?”
“我记得,”贺槿茂说,“树干往东,三步。深度,四十厘米。”
风寄简抬起头,看见这个人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忽然就放心了。
也是。有这个人记着,丢不了。这个连他捶了三下腰都记得的人,这个把他爱吃什么记了满满一个本子的人,记一个坑的位置,能记错吗?
风寄简退后两步,看了看。草地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他们俩知道,这棵老槐树往东三步,四十厘米深的土里,埋着一个深蓝色的铁盒。
“好了。”贺槿茂说。
“嗯,”风寄简拍拍手上的土,忽然转过头,“贺槿茂。”
“嗯?”
“十年后,八月十六号,”他一字一顿,“你可别失约。”
贺槿茂看着他。
八月的太阳底下,这个人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的东西,比太阳还烫。
“我什么时候失约过。”他说。
风寄简笑了。
是啊。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失约过。说好的一起上学,一天没缺过;说好的便利贴,一张没少过;说好的金陵,红圈都画好了。
他伸出手,小拇指翘着:“拉钩。”
“又拉钩。”
“拉钩才作数。”
贺槿茂伸手,勾住了那根小拇指。
“拉钩上吊,”风寄简念,“十年,不许变。”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拉完钩,两个人都没急着走,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八月的午后,太阳偏西,树荫把两个人罩在里头。风寄简拔了根草,叼在嘴里,望着操场发呆。
“哎,”他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你信里,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透露一点?”
“十年后你就知道了。”
“十年!”风寄简哀嚎,“你就不能剧透一个字?”
“不能。”
“贺槿茂,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风寄简把草茎咬得扁扁的,“我跟你说,我信里写的可好了,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到时候你看了可别哭。”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不信?”
“信,”贺槿茂说,“你写信,废了一纸篓纸。”
风寄简差点被草茎噎死:“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贺槿茂看着操场,“你写什么都费纸。”
“那你呢?你废了没?”
“四张。”
“哈哈!”风寄简找到了平衡,得意洋洋,“我就知道!你也有今天!”
贺槿茂没反驳,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寄简忽然说:“你说,十年之后,咱们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就是……二十八岁,”风寄简掰着手指头,“你博士毕业,当医生。我,大厨,说不定有自己的店。到时候咱们……”
他顿住了。
到时候咱们,还住门对门吗?还一起吃饭吗?还像现在这样,靠着一棵树,看一个操场吗?
这些话,他没敢说出口。
“到时候,”贺槿茂接过话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还是老槐树,八月十六,两个人。”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对,”他说,“还是老槐树,八月十六,两个人。”
跑道上,有附近居民在跑步,一圈,又一圈。蝉在树上叫,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过空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校园。
风寄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家。我妈今晚做糖醋排骨。”
“嗯。”
贺槿茂也站起来。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平平整整的草地。
草地底下,四十厘米深的地方,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安安静静地躺着。
盒子里有两封信。
一封的开头写着:十年后的贺大医生。
一封的结尾写着一行字,那行字写了四十分钟,力透纸背。
至于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十年之内,天知,地知,老槐树知。
晚饭是在风家吃的,两家人都在。
饭桌上,风远航听说了白天的事,筷子一放:“你们俩,在学校里挖坑?”
“门卫大爷同意了的。”风寄简赶紧说。
“埋的什么?”
“时光锦囊。”风寄简把规矩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十年为期,八月十六,两个人一起挖,一起开。
风远航听完,感慨了半天:“现在的年轻人,花样是真多。我们那时候,顶多在课桌上刻个‘早’字。”
“你们那时候?”苏晚晴夹了筷子菜,“你给我的情书,还是让你同桌代笔的。”
“那不是字丑嘛!”风远航梗着脖子,“内容都是我自己想的!”
一桌子人都笑了。
笑完,许慧兰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十年之后,你们俩,真约好了?”
“约好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许慧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汤。盛汤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汤面上飘着葱花,一碗递给风寄简,一碗递给贺槿茂,不偏不倚。
贺云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挺好。”
“哪儿好?”风远航问。
“有个十年后的念想,”贺云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人这一辈子,有个非赴不可的约,是好事。”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记下了一行字:
“八月十六。老槐树,往东三步,深四十。十年后,一起开。”
想了想,他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不许丢。”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对面的窗户还亮着,风寄简的影子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大概又在翻他那本素描本。
两扇窗,隔着一条楼道,亮得整整齐齐。
明天收拾行李,后天出发。十八年的门对门,就要变成城东到城西的四十分钟了。
贺槿茂看着那扇窗,站了很久。
没事。他在心里说。四十分钟而已,一眨眼就到。
开学倒计时,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