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的长枪丝毫没犹豫地穿透了人的身体，又直直地剖开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人员太过密集，长枪太过锋利，就算是乱扎都能一瞬间结束人的生命。

顾九下意识想要去救人，但没有用，也来不及，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场屠杀，却知道此时冲过去才是最不理智的行为，顾九手攥得很紧，死死咬着牙，目光直直盯着最前方，站在高台上宣告这场屠杀的陈皖依。

陈皖依淡然地站在高台上，平静地注视着满地的尸骨与鲜血，甜腻的玫瑰花香染上血腥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绝望与糜烂的香味。

“停。”

陈皖依的声音再次平稳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短短一分钟内，378名员工除了他已经没有活人了。

“把尸体处理干净点。”陈皖依发号施令，一百余名士兵拖着满地的尸体浩浩荡荡地离开，顾九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甚至能看清被拖走的尸体上，惊恐又无措的表情。

等士兵全部走远，顾九才从角落中现身，陈皖依一直站在那里没走，似乎就料定了顾九会出现。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还以为你会谴责我呢。”陈皖依半开玩笑地开口。

顾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陈皖依的目标是通关副本，就算她的行为再极端，也是建立在完成任务这一基础上的，陈皖依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你应该已经发现种植玫瑰花的土壤是由人的尸体作为肥料的吧，但诺瓦城并没有提醒你任务完成，是因为你缺了很重要的一点。”陈皖依解释道，“玫瑰酒庄一天会出两次货，但他可没说，出的两次货都是酒。”

“一批酒，一批人，才是玫瑰酒庄的两次供应。”

“这些尸体会分出一部分用作肥料，剩下的会卖给主城，我只是在完成任务而已。”

陈皖依话音刚落，诺瓦城的提示音瞬间响起。

“叮，诺瓦城官方提醒您，您已解锁玫瑰酒庄的秘密。”

“悠远绵长的玫瑰香下，是用血肉栽培的沃土，还未腐烂的残肢，是维持主城运转的上好原料，玫瑰酒庄的老板深受爱戴，她不仅能做出世上最香甜的美酒，还为主城送入源源不断的燃料。”

“诺瓦城官方提醒您，请跟随这一批玫瑰酒进入主城，探寻你们的最终任务吧！请注意，从此阶段起，任务将不再进行任何提示，祝各位玩家，玩得愉快。”

陈皖依微微活动了下脚踝向前走去：“走吧，我们要进主城了。”顾九盯着陈皖依的身影，思考片刻叫住了她。

顾九：“你是在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

“玫瑰酒庄的地下酒窖。”陈皖依回答道。

“你先进主城，我要留下来找个东西。”陈皖依的目标是通关副本，但顾九不一样，他这次进副本主要任务是找车票，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探索玫瑰酒庄，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陈皖依闻言皱了皱眉头：“我走了，你怎么进主城？”

她倒不是担心顾九，只是在担心如果顾九不进入主城会不会影响她自己的任务。

“想进自然有办法。”顾九听出了陈皖依的言外之意，“我们两个接下来不是绑定任务，我不进主城不会影响到你的。”

陈皖依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没走几步，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提醒道：“士兵处理好尸体后就会护送货物进到主城，最多半个小时后，整个玫瑰酒庄就会只剩你一人，你要找什么，把握时机吧。”

偌大的中央广场只剩下顾九一个人，他深吸了口气，还未消散的血腥味争先恐后钻入他的鼻孔，灼烧着他的神经。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顾九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但见得多了，不代表就会漠视。

地下酒窖就在中央广场旁边，酒窖保持着最适合玫瑰酒陈酿的温度，顾九越往下走，玫瑰的香气越发浓郁，在一瓶瓶玫瑰酒的旁边，是一张摞着账本的书桌。账本里，记载着主城与玫瑰酒庄各种各样的交易。

玫瑰酒20万一瓶，单支玫瑰500一支。

完整的尸体300一只，按肢体残缺程度适当降价。

人命作为商品被明码标价，底层人的身价，甚至比不上一朵玫瑰。

账本里夹着一页纸，详细地介绍了玫瑰酒的制作过程和整个玫瑰酒庄的运转原理。

制作玫瑰酒的玫瑰叫作黑姆，200支黑姆才能做成一瓶玫瑰酒，每瓶玫瑰酒都会在地窖里沉淀五年才会进行售卖，玫瑰酒庄每天都会进入一批工人，当他们制作完今日份的玫瑰酒后，就会被集中杀掉作为养料，完成他们最后的价值。

顾九几乎是将整个玫瑰酒庄都翻找了一遍，但依然没找到类似车票的东西，他作为攻略组的人签过合同，就算是得到车票了也无法回到人间，于是之前的副本他的重心都是在保护玩家过关和终结副本身上，车票到底该怎么得到，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之前有问过汪北肆关于车票的事，当时汪北肆的回答是：“车票这种东西，要看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顾九对于看缘分这种事一直很头疼。

他兜兜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开始见到老妇人那里。

老妇人的尸体仍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还盖着他的外套，之前任务紧迫，他没细看，如今整个玫瑰酒庄只有他一个人，顾九的目光瞥到老妇人的右手上，那里在阳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光芒。

顾九轻轻掰开未紧闭的手指，掌心中是个拼接的硬币，轻轻一掰就能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得不行的照片，折叠成小小的一片藏在硬币中，被主人珍视地护在身上。

名为想念。

两个头发花白的人倚偎在一张黑白底片中，照片后面的中心处写着歪歪扭扭的单词——Remenber

如果这个副本被打通了，那么这个副本里的一切都会消失，包括死在这里的人。

顾九将照片装回硬币中，小心地收到裤子口袋里。

也许那些死去的人总该留下什么东西，证明自己曾经的存在。

顾九再次确认了一次玫瑰酒庄确实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他从玫瑰酒庄走出来，准备回地下贸易商场去和葛纪纹会合，但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看到了范馨果。

范馨果似乎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顾九，她刚刚摆脱了士兵的追击，顺手缴获了一把刀，范馨果将刀一横，目光狠戾地落在顾九身上。

被揭穿后装都不装了吗？

顾九反手阻断范馨果的攻击，另一只手抓住范馨果的肩膀，范馨果反身一转，又从侧面落下一刀，顾九是警校出身，自身素质过硬，令他意外的是范馨果虽然出招没什么章法，但刀刀都是在下死手。

顾九抓住了范馨果出招的空隙，钳制住她握刀的手腕一掰，范馨果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握住掉落的刀柄向上一劈，顾九早有准备，向后仰身顺着范馨果的劲儿方向将人扣在了地上。

刀被踢到了远处，范馨果被压着半跪在地上，手腕处脱臼的地方还在很明显地痛着。

“你有什么目的？”顾九钳制着范馨果问道。

“你们都死了就是我的目的。”范馨果说得毫不避讳。

顾九皱了皱眉：“为什么？”

范馨果试图动动身体，但她被顾九钳制得很死，一点活动空间都没有，于是她翻了个白眼说道：“想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吗？”

顾九愣了一下，提醒道：“任务被别人知道是会被判定副本失败的。”

范馨果冷笑一声：“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受这个副本的限制，我的任务就是要将你们全部杀掉，这是我的强制副本，只有你们死了，我才能活着出去。”

顾九手下的力气有一瞬间松懈，范馨果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束缚，在地上翻滚一圈重新捡起了那把刀。

顾九下副本的频率极高，所以至今没触发过强制副本，但他对强制副本略有听闻。

强制副本的死亡率极高，但这往往不是因为副本本身有多难，而是在这个副本中，你将会是所有人的对立面，普通玩家或许可以合作，但触发强制副本的玩家不行。

范馨果的任务直白又残酷：杀死所有人，则通关副本，而且这些玩家必须直接或间接死在她手上，反之，则被副本抹杀。

这就是强制副本和普通副本的不同之处，也是那么多人死在强制副本的原因。

范馨果已经麻利地将脱臼的手腕接了上去，举起刀横在眼前，蓄力准备下一次进攻，她本来不打算直接和这些玩家对上的，范馨果最开始的打算是混入玩家中利用副本将这些人都消灭掉，但她的计划第一环还未开始，就已经被识破了伪装。

从被识破的那一刻起，她唯一剩下的路，就是亲手了结这帮人。

“我知道你是攻略组的人，在这里遇见你也是意料之外，单打独斗我未必有胜算，但我想试一试，我想活着离开副本。”

眼下只有顾九一个人，范馨果没别的路走，他们注定是你死我亡的下场。

范馨果竖起刀，刀柄上心脏样式的雕刻在一闪一闪的灯光下跳动：“我刚刚杀死了几个士兵，就在右手边的小巷子里，士兵之间只认标志不认人，如果你想去主城，直接穿上他们的衣服拿着佩刀就能混进去。”

范馨果现在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地似乎要冲出胸膛，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叫嚣着离开，神经刺激得手心止不住冒出冷汗。

她绝对打不过顾九的，她会死在这里的。

这是她的直觉给她的结果，她的直觉准得像是预言，范馨果凭此活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根据直觉，她现在应该立刻逃离，后面的事后面再做打算，如果不走的话，她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但她这次没有选择听从她的直觉。

她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所以给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应该对他们有用的信息，但她做不到那么大义地帮助他们通关副本后坦然去死。

她不够大义，不够善良，又不够甘心。

死在玩家手里，也许比死在副本抹杀中更好。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

顾九紧锁着眉听完了范馨果的话，他不想亲手结束任何一个玩家的生命，他加入攻略组的目的就是为了更多玩家的存活，但他见识过那些强制副本失败的玩家的死法。

残酷又血腥。

他仍记得之前遇到过的那个玩家，在副本宣告他们胜利的那一瞬间被一点点炸成血雾。

他是在痛苦中死去的。

《heart》副本他们势在必得，顾九知道的，就算他不动手范馨果也无法走出这个副本。诺瓦城大多数玩家都只是想活得久一点，但有的时候诺瓦城的规定偏偏会让人们做出迫不得已的选择，他是，范馨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