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拿底层人当作燃料。”
底层每天都会死很多人,他有想过,这些尸体会去到哪里?
是沉默在死亡的那片土地上无人问津,还是被当作垃圾随意回收丢弃?
现在他有答案了。
这些尸体被运往主城,成为煤炭,柴油,电力。他们的尸体轰鸣在钢铁之城中,被碾碎焚烧,践踏成一地的残灰。
现在的主城当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葛纪纹的思绪没能跑得更远,就在T先生讲完故事之后,他的任务提示开始发生了变化。
“检测到任务关键词“方荣”,玩家葛纪纹,开始导入下一任务背景。”
“导入成功。”
“这是一座吃人的城市,这是一个充满绝望与痛苦的故事,那被埋葬数十年的真相,也许需要一颗心脏来揭开。带回来吧,将它带回来,将那一颗跳动了数十年的心脏带回来。”
“埋骨他乡的人啊,如果心脏回归故里,你是否算重新踏入故乡的土地。”
“请注意,从此阶段起,任务将不再进行任何提示,祝好运。”
讲得还挺文艺。
葛纪纹默默在心里小声调侃了一句。他一只手戳着桌子的边缘,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说实话,他之前说他能带来一颗心脏纯粹是装逼忽悠黑市那群人让他们下去,就在刚刚他还一直在想怎么弄回来一颗心脏,现在倒好了,他的任务直接变成带回一颗心脏了。
也算是有求必应了。
不过这个方荣……
“有时候自我认知里的真相不一定是真相。”葛纪纹以一种很放松的姿势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伸向前,骨节根根分明,有节奏地点着桌子。
所谓背叛的身后未必没有隐情。
这个任务提示的描述甚至还带了点悲壮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T先生那只机械眼生硬地转动了两下,金属的壳子撞在眼眶中竟也能发出“个愣个愣”的声响。
“我的意思是,我会把方荣的心脏带回来,顺便带回来真相。”
手指敲出来的旋律融化在这片昏暗中,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模糊,直至变成“咚咚咚”的钝痛。
那是断裂在胸腔内,久违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年轻气盛。”T先生慢吞吞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吐得实在够长,仿佛全身的骨髓都随着呼吸叫嚣,又因这具苍老的身体无法跟得上身体的机能而就此作罢。
T先生疲惫开口:“你们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吧,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些人身上没有底层的疯狂,也没有主城的腐烂,不知道这里的历史,与这里令人窒息的空气格格不入,凭空出现,又带着毫不遮掩的目的性。
“实不相瞒,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东西。”葛纪纹并不关心T先生是怎么知道他们不属于这里的,也不在意就算T先生知道了又会怎么样,现在的情况,他反而觉得开诚布公这样更有利于双方合作。
“我们要找一张车票。”
一张通往人间的车票。
“车票?”T先生陷入沉思,“这里早就没有车站了,连列车都没有,何来车票。”
“可能也不是单纯的车票。”葛纪纹说得模模糊糊,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车票在这个副本里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诺瓦城对于车票的信息封闭得很死,顾九之前提过“车票不仅仅是车票”的概念,意思就是车票可以以任何形态出现在副本中。
和列车的性质一样,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列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葛纪纹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这种不明不白的设定最令人讨厌了。
“那很难了,你想找一个你都不知道模样的东西,更甚于大海捞针。”
不知道是不是葛纪纹的错觉,T先生在确定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后,那些向外的尖刺一瞬间变得柔软,言语间就像家里长辈关怀小辈一样。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
这是《荒山古镇》那个副本神女说的话。
葛纪纹敲着桌面的手忽然一顿。
如果说能记住其他批次进入的玩家并不是《荒山古镇》这个副本的特殊性,而是所有副本的普遍性呢?
葛纪纹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的一个猜想——这些副本,也许并不是诺瓦城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真实的,真正存在的小世界,也许是不同时空,不同维度,但每个副本,都是真实的世界。
葛纪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猜想是正确的了。
“您还见过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
和我们一样,拥有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的人?
“见过,很多。”T先生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僵硬,身上的零件咔哧咔哧作响,像一个破旧的机械人。
“有的不知道怎么离开了,有的死在了这里。”
不知道怎么离开的估计就是找到了列车离开了副本。
葛纪纹思索着,听T先生的语气,通关副本的方向和T先生的理念目标应该是相一致的,不然T先生早在知道他和之前那些人是同类人的时候就叫人弄死他了。
“我们双方是利用关系。”T先生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有主城和底层之分。”
“我可以给你提供底层主城大部分区域的地形图,你可以利用这些去找你想找的车票,但同样我需要你帮我完成这个理想,然后……”
T先生说话一顿,泄了力地瘫坐了回去,“按你说的,把方荣的心脏和真相带回来。”
从方荣叛变至今,数十年的光景,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了就能释怀的,就像一根刺深深刺在心脏里,每当想起时还是会痛的。
痛的,才会被记住这么久。
也许T先生也不相信方荣会叛变,也许这么多年来,他其实只是在活着等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