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狮也不劝,筷箸搭好,他们皇家的人都爱吃冷菜,也是没办法的事。
“二皇兄,我不会给你下毒的……”皇帝倒是把泪意憋了回去。
“陛下还是叫我李如悟吧。”
“陛下想来看我笑话,你呢,你来做什么?来替你大哥讨个说法,要我赔一条手臂?”
“……”疯了。
李如悟开始暴躁四处乱走,在这简陋屋中找利器,“我这便割了与你,你,你们今后少来打扰我!”
看着皇帝往前站了站,燕明狮暗道不好,如今他也长高了许多,李如悟在这宗人府消瘦不少,他赶紧上前,四肢缠住李如悟,“你冷静点,非要把别人招来,受苦的是谁?”
李如悟一只眼睛爬上无数红血丝,磨得牙哗哗响,“我受苦不都是因为你们?还要我如何?要我如何!”他用力推了把燕明狮,倒是把自己摔到了地上,瘦骨嶙峋,半天爬不起来。一头乱发中,透出那只疯狂的眼睛,“陛下,别以为你坐上这把椅子就稳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爬到皇帝面前,咧起嘴,“你这位好辅相也曾替我鞍前马后,结果呢,他燕家军的刀还不是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皇帝是真的不爱听他这话,“二皇兄,燕小四不是这样的人。”
二皇子靠在地上,偏过头去看窗外,几只麻雀正在对面屋顶上跳着扑棱着,连麻雀都是自由的,他如今却只能被禁锢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你是九五至尊,你说不是就不是,我只问你,我的妻儿,你是怎么安排的?”
燕明狮替皇帝答:“都城是不可能呆的,妻女移居蜀地,男子……成年的发配充军,幼子接入宫中,由皇太后抚养。”
二皇子抹了把脸,攒足力气爬起身,端起酒杯:“贱民谢陛下大恩大德。”一饮而尽,他想了想,决定投桃报李,“陛下以为自己得位名正言顺,可真就这么名正言顺么?不如回宫后,替我去看看我的幼子,问问皇太后,寺庙桃树下的血,她洗得净么?”
“什么意思?”皇帝问。
皇帝也许贵人多忘事,燕明狮却不会忘。寺庙的桃树下……那些北荻人的尸体……燕明狮脑子轰轰轰的,手蜷缩着抖起来,那种抓了软泥中枯枝的恶心感,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当初燕瑾担心寺庙那些长寿桃下埋满了尸首,这事走漏风声影响当时还是八皇子的皇帝的声誉,让所有人三缄其口。二皇子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如今看来,那些北荻尸首竟与皇太后有关?
二皇子说完,低下头埋头吃菜,再不理屋中二人,就当他们是两口唾沫,吐完就完了,不值得他再费半点力气。
“二皇兄,你这说得不明不白的,怎么攀污到母后头上了?”皇帝站在桌旁,他的母妃最是温柔,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二皇子:“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帮到这里,他不会再跟他们交谈,
这是要赶他走?皇帝站在原地愣住,他大可以吩咐宗人府对李如悟用手段,撬开李如悟的嘴,但他看着李如悟低着头,脖颈下耸起来的薄薄肩胛骨,实在不忍心。
出了陋屋,皇帝的步子比来时虚浮不少,燕明狮跟在身后,看着少年皇帝背影在晒出虚影的路面变成一抹飘忽忽的黄。燕明狮眨了眨眼,汗落进眼珠子,蜇得眼中辣辣的,心里辣辣的。
很棘手。
“燕小四,你说,我要不要问母妃?”飘忽忽的黄站定了。
燕明狮抹了把汗,“不问。李如悟就是存心想让陛下心里扎根刺,与皇太后产生隔阂。”
皇帝沉默了。
沉默就是怀疑的开始。
李如悟这一手,玩得真够阴的。
“陛下,臣明日就要动身去端邦。这件事臣不能留在都城替您查,但臣有另一个法子。”这个坏人,只能燕明狮来做。
皇帝偏过头来看他。
“既然问题出在皇太后和北荻人之间,”燕明狮说,“陛下这边不能查皇太后,那么臣可以另辟蹊径从北荻人入手。臣此番去端邦,本就要跟赫连怀沙打交道,要跟北荻的群臣打交道。那些桃树下的人当初是谁派来的,在寺庙后山约见的是谁,臣慢慢从北荻入手,查清楚了,陛下心里就有了底。届时怎么跟皇太后说,陛下自己拿主意。但在那之前,臣恳请陛下不要跟皇太后有任何嫌隙。皇太后是您的生母,她若真知道些什么却没能告诉您,定有她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皇帝沉慢慢地点了点头,“朕就全依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