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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休书与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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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的春天,脚步总是迈得比京城早许多。

正月的寒意还没完全褪尽,城西街拐角处那株老梨树的枝桠上,就已经悄悄冒出了密密的花苞,一串串青白小巧的花骨朵紧紧缀在深褐的枝条上,远远望过去,整树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清霜,笼着淡淡的雾色,落在暖融融的风里。

叶辰蹲在院子的院墙根底下,正给院角那片小菜畦松土,木铲翻下去,指缝间不知不觉就带出了湿润软糯的春泥,混着青草和新翻泥土的清香气,一丝丝钻进鼻尖,好闻得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院子旁边灶房的烟囱正慢悠悠冒着淡青色的炊烟,锅里炖着的什么东西在瓦罐里咕嘟咕嘟滚着,隔着半开的窗棂都能听见软乎乎的声响。

云清与系着沾了点油星的粗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原木案板上摊着一团揉了一半的白面,她把袖子高高卷到手肘处,白皙的胳膊上沾了一层白扑扑的面粉,正微微皱着眉头,跟手里那团不听话的面团较劲。

叶辰隔着半开的木窗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松土动作没停,忍不住扬着声音朝里头喊了一句:“别揉了,再揉下去面就揉死了,做出来也不筋道。”

云清与头也没抬,手里按着面团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死就死,这团揉坏了我再换一盆重新和。”

“你本来就只要学会煮面条就好了,犯不着跟一块面团死磕,再揉也不会比卖现成的更好。”

“我就要学。”云清与说着,伸手把那团面团整个翻了个面,手掌按下去又揉开,脸上带着一股子全然认真的庄严劲儿,半点不肯含糊。

叶辰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劝不动她,便不再开口管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给菜畦翻土。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她这份骨子里的固执——当年她说要学做饭,就当真从最基础的揉面和面一点点学起;后来她说要学种菜,就天天搬个小凳子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跟着他挖坑下种,一跟就是到现在。

她本是极聪慧的人,学兵法治理朝政都得心应手,偏偏到了这些琐事上就碰了壁,但从来不肯轻易说放弃。这几年灶房里被她烧糊的铁锅都换了五六口,菜畦里被她浇水浇多了涝死的小苗,前前后后也补种了三四回,但他从来都不拦着她。

只要她高兴就好。只要她能过得高兴,他就跟着高兴。

如今他们已经回到锦州定居整整三年了,京城那边的郡王府只留了几个跟着多年的老仆看守着,素影和素梅也还时不时会过去打理照看一番。

云清与早就彻底放下了朝堂上的所有事务,只有每年会收到女帝云清月一封简短的书信,只言片语报一句平安。

女帝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叶辰不知道,云清与也从来不多提,只是看完信就仔细收进妆匣里,转头又去忙她那些和朝政半点不相干的闲事——喂院角竹笼里养的芦花鸡、给菜畦浇浇水、试着用刚从街坊那里学来的新法子腌咸鸭蛋。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滋味,可叶辰喝得心安理得,半点都不觉得寡淡。

午后的日光慢慢暖了起来,晒得人后背发暖,叶辰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回屋洗干净手上沾的泥,打算去巷口的豆腐坊买一块刚磨好的嫩豆腐。

他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无意朝着屋里瞥了一眼,就看见云清与昨夜翻旧东西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一个旧木匣子,匣盖半敞着没合上,缝隙里露出几张边角泛黄的旧纸页。

叶辰放轻脚步蹲下去,把匣子从地上捡了起来,就见匣子里面装着零零碎碎的老物件——几封封了口的旧信、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旧玉佩、一张夹在旧书页里保存了多年的干枯梨花瓣。

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反复折叠过的折痕处,纤维几乎要断裂开。

叶辰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抽了出来,慢慢展开。只是普通的白纸,上面写着黑字,因为年头太久,墨迹已经淡了大半,可那些字他认得。

每一个横平竖直的笔画,每一笔他都清清楚楚记得——“休书”。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脏像被什么又细又软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算很疼,可那股酸胀的感觉顺着血管漫开,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天。

记得那天早上天气晴好,暖融融的太阳晒得院子里发亮,他安安静静抄了一上午《心经》,抄完经文书尾,还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小字“愿清与姐姐岁岁平安”。

记得素影过来请他去前厅,他跟着素影一路走过去,看见她背对着自己站在厅堂中央,一身玄色常服束得笔挺,肩背绷得紧紧的。

记得她转过身来看向自己时的眼神,冷得像北方深冬里结了厚冰的湖面,半点温度都没有。

记得她当时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最后那句,带着寒意落在他心上的“你让我很失望”。

当时叶辰并没有勇气将“休书”看完,后面更是在奔波中遗失。

如今再看到这份休书,他的心境倒是没有过多的伤绪了,他休把整封休书慢慢展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休书上的措辞严厉刻板,字迹写得工整方正,却半点温度都没有,显然是提前很久就拟好草稿写出来的。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落款处的日期——十月十五,正好是他生辰过去三天之后。

她写好这封休书的那天,他还揣着满心欢喜,在房里一遍一遍数她送给他的那支白玉簪子,指尖摩挲着簪头雕刻的纹路,连指尖都带着笑意。

叶辰慢慢把休书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小心翼翼放回木匣子里,轻轻合上了匣盖,忽然才反应过来,那些陈年旧事虽然在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子里,已经在记忆里慢慢褪了鲜亮的颜色,可偶尔这样不经意翻出来看一看,还是会忍不住让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涩意。

他端着木匣子走出书房,站在院子中央缓了缓神,正好看见云清与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你去买的豆腐回来了?”

叶辰摇了摇头,抬手把手里的木匣子举起来晃了晃,出声说:“路过书房捡着个你的旧东西。”

云清与闻言,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抬步走了过来,低头朝着匣子里看了一眼,神色轻轻动了一下。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当年从京城郡王府带过来的旧物匣子,里面装的大多是些早年间的文书信函和零碎旧物。

她伸手想去接,叶辰却没把匣子递给她,反而当着她的面重新打开了匣盖,从里面抽出那张泛黄的休书,慢慢展开举在手里。

“这个,”叶辰举着那张发脆的纸,尽量把语气放得轻缓随意,“隔了这么多年,你还留着?”

云清与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淡了墨迹的字上,安安静静静了一瞬。

然后她二话不说,伸手一把就从叶辰手里抽走了那张纸,转过身几步就走到了灶房门口,弯腰抬手,直接把那页纸塞进了灶膛里燃着的柴火中。

窜起来的火舌一卷,脆弱的纸页迅速焦黑卷曲,须臾之间便化作了一团轻飘飘的黑灰,随着热气晃了晃就散了。

叶辰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你——”

云清与转过头来,两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她生来骨架高挑,比他高出半个头,俯身朝他看过来的时候,身影带着浅淡的阴影笼下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深沉而炽热的情绪,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留着做什么?”云清与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我最恨自己的一张纸。”

她伸手捧住叶辰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温热的脸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时候我以为把你推开是为你好,以为只要我手里握着权柄,就能护你周全。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不过是我自私的借口。这张休书,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也是我心头最长的一根刺。”

叶辰看着她眼底那一抹尚未褪去的痛色,心里那点残留的酸涩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反手握住她停在自己脸侧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真实而安稳。

“都烧了,”叶辰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两个以后不许再提了。”

云清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嗯,不提要紧。但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没敢给你看,怕你觉得我唐突,又怕你觉得我不够郑重。”

说着,她松开一只手,从贴身的衣襟内侧摸出一个用红绸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那红绸颜色鲜亮,与周围朴素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显然是被主人珍藏已久,未曾示人。

叶辰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层层解开红绸,露出里面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崭新的信笺。信笺的边缘还用金线细细描了边,透着一股子庄重喜庆的味道。

“这是什么?”叶辰问。

云清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展开,双手递到他面前。

叶辰低头看去,只见那信笺上用端正隽秀的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聘书”。

下面列着详细的聘礼清单:锦州城西小院一座、良田十亩、芦花鸡两只、菜畦一方,以及聘夫叶辰一人,愿以余生为期,许一世安稳,白头偕老。

落款处,是云清与的名字,日期正是他们回到锦州的第三年,也就是上个月。

叶辰怔住了,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沉稳内敛的女人,声音都有些发颤:“你……”

云清与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我想着,当年是我负了你,用一纸休书断了我们的情分。如今日子好了,我也想正正经经地,重新求娶你一次。不是摄政王求娶郡王府的正君,而是云清与,求娶叶辰。”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本来想找个好日子,摆几桌酒席,请街坊邻居做个见证,风风光光地把这聘书交到你手上。可刚才看你拿着那张休书发呆,我心里慌,怕你又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索性就提前拿出来了。”

叶辰看着那张鲜红的聘书,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忐忑的女人,心中的感动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动人。

“云清与,”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幸福与满足,“你这聘礼,是不是太寒碜了点?两只芦花鸡就想把我骗回家?”

云清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眼中的紧张散去,只剩下一片宠溺:“那你说,还要加什么?只要我有,全都给你。”

叶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主动伸手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不用加了,”他闷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只芦花鸡,还有这满院子的梨花,再加上你这个人,就已经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聘礼了。”

云清与收紧手臂,紧紧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老梨树,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是为这场迟到了多年的求婚,撒下了一场洁白的祝福。

风吹过,带来远处巷口豆腐坊特有的豆香,混合着灶房里飘出的面香,还有满院清甜的梨花气息。

这一刻,时光静好,岁月安然。

曾经的休书已化作灰烬,随风而去;如今的聘书紧握手中,许诺余生。

叶辰抬起头,在那张鲜红的聘书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看向云清与,眼中星光璀璨:

“云清与,我答应了。”

两个人将心结都说开了,叶辰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去买豆腐,云清与则接着去和她的面团搏斗去了。

午饭自然而然就是云清与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面。

“把他未出你第一次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擀得歪歪扭扭,连面都揉得一块硬一块软?”云清与抬着筷子挑了挑碗里长短不一的面条,弯着眼睛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还不信了,还能有人第一次比我做的更差?”

叶辰放下手里的筷子,想起十几年前那个飘着小雪的冬天,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时候年纪还小,二姐生病,他就想趁着没人的时候给卧病在床的姐姐擀一碗热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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