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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休书与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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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他跟着叶府的主厨学的很认真,但是发面的时候水放多了,粘得满手都是面,最后揉出来的面团硬得像块石头,切出来的面条粗的能抵得上手指,细的却一煮就化,一锅汤煮得像浆糊一样。

他说着那段旧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的边缘,眉眼弯成了温和的弧度:“那时候我慌得满头大汗,收拾了半个时辰都没收拾干净厨房,最后还是被娘亲发现了,骂了我一顿,那锅面最后也没能送到姐姐嘴边,全倒去喂了院子里的鸡。”

云清与听得专注,手里的筷子都停了下来,她顺着他的话轻轻晃了晃神。

她与他自幼相识,跟随着他的讲述,她都能清楚的想象出他为了做面将自己弄得满脸面粉的模样。

叶辰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扣着她的指缝,把她的手牢牢包在自己掌心,窗外的日光斜斜落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让人心里发沉发涨,他看着云清与眼里清晰映着自己的影子。

叶辰也勾着唇笑,伸手自然而然把她吃空了的碗端起来,转身又去灶边给她添了一碗满当当的汤。

傍晚日头西斜,晚风渐渐退了白日的暑气,两人慢悠悠沿着锦州城的城墙散步消食,锦州城的暮色总是比别处多几分柔意,远处的天际线被烧得层层叠叠,晕开深浅不一的橘红与淡紫,远远望去就像是谁家妆台上摆着的胭脂盒翻了,一整盒浓淡相宜的胭脂尽数泼在了天边的锦缎上。

叶辰走在前面,云清与慢悠悠落后他半步,她的影子斜斜拖在青石板路上,长长一截落在叶辰的脚边。

两人就这么沿着城墙的石板路慢慢走了一圈,晚风里裹着不远处梨花林飘过来的淡淡甜香,暮色顺着城墙一点一点往地面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缕橘色的霞光,也慢慢消失在远处黛色的远山背后。

走到城墙尽头的时候,叶辰停下来,低头看着城下成片亮起的万家灯火,隔着远远的夜色能看见点点暖光挨挨挤挤,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揉过:"那些年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其实想过好多次——如果哪天我再见到你,我一定不理你。你开口叫我的名字,我就转身走开;你过来拉我的手,我就直接甩掉;你对着我笑,我就一直冷着一张脸,半分好脸色都不给你。"

云清与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可是那天在锦州城,你站在瓢泼大雨里看着我,瘦了那么一大圈,脸上还带着伤……"叶辰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我就什么之前想好的话都记不得了。脑子里只记得你从前对我好的那些日子。"

云清与闻言,又稍稍握紧了几分他的手,轻声说:"你从前对我好的时候,比我对你还要多得多。"

叶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沉沉的暮色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却裹着他们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磕磕绊绊,兜兜转转,终究走到一起的温柔。

"走吧,"他轻轻拽了拽她的手,"我们回家。"

他们踩着越来越沉的暮色往住处走,经过巷口那棵小小的梨树时,叶辰忽然瞥见枝头上冒出了几朵早开的花,一团白盈盈的,在晚风吹拂里轻轻晃着打颤。

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开得最盛的那一朵,指尖沾了花瓣上的凉意,花瓣薄得透了光,就像是蝉翼一般轻透。

云清与也凑过来挨着他看了一眼,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簪子,抬手轻轻别在了叶辰的发间。

叶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触手是温润光滑的质感——原来是玉做的。

他摘下簪子拿在眼前细看,这支簪子和当年那支被摔碎的白玉簪完完全全是一个样子,就连簪头刻着的那朵梨花的形状,都没有半分差别。

"你……什么时候又重新打了一支?"

"寻你的那一年,"云清与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路过玉器铺子的时候看见一块差不多的料子,就让师傅照着旧的那支打了一支。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

叶辰攥着那支冰凉的玉簪,低着头盯着簪头的梨花看了很久。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清浅的月光落下来,给莹白的玉簪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簪头那朵梨花刻得栩栩如生,就像是刚刚从梨树枝头摘下来的一般。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簪子重新别回了自己的发间,接着伸手拉过云清与的手,轻轻把她的手掌摊开。借着清亮的月光,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掌心里那道留了很多年都没有消下去的旧痕。

他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一道道浅浅的旧痕,接着低下头,在那道旧痕上落了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云清与在他的吻落在掌心的时候,整个人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她攥紧手指反过手握住了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透着几分发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牵着手,走完了最后这一段回住处的路。

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阿婆家飘出来的炊烟已经散干净了,满院子都是院中央那棵枣树刚抽出来的嫩芽带着的清苦香气。

灶房的烛灯还亮着,是他们出门散步之前特意留下的那一盏,昏黄柔软的光透过窗户纸洒在院子的地面上,把青石板铺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叶辰松开牵着她的手,先进了屋,把发间那支玉簪小心地取下来,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还站在院子里的云清与,月光顺着枣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的肩头,她正仰着头,看那棵枣树刚冒出来的嫩绿色新叶。

"进来啊,"叶辰抬手冲她招了招,"你再不进来我可要关门了。"

云清与收回看着枣树的目光,朝着他慢慢走了几步,在院子的门槛处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这道旧门槛——早年这块木料受潮有些翘起,边角磨得光滑发亮,被无数个日夜的踩踏磨出了圆润的弧度,连原本带着棱角的木纹都被踩得服帖温驯,每一道深浅不一的磨痕里,都藏着数不清来来回回的脚印,藏着说不完的旧时光。

这条门槛她跨过很多次了。第一次是锦州重逢那晚,晚风吹着城边的芦草沙沙响,她攥着衣角跟着叶辰走进这间围着矮篱笆的小院子,指尖都还浸着几分赶路的凉意;后来每一次来,每一次离开又回来,她都从这道门槛上抬脚踏过,每一步都踩出不一样的心情。

起初是小心翼翼,脚尖点地都放轻了力道,生怕自己站得不对、走得不对,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拒之门外;再后来是习以为常,连想都不用想,自然而然地就抬脚迈进了院子,像归巢的鸟飞回熟悉的枝桠,像游累的鱼游回安稳的水湾。

现在她站在这条门槛前面,晚风带着院角梨花的香吹过她的衣摆,她忽然觉得跨过去和跨不过去之间,隔着一整个天地又什么都不隔。

"发什么愣?"叶辰在里面催她,声音裹着屋里的暖意飘出来,他手里还端着刚倒出来、放在桌边准备晾凉的白开水,瓷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云清与听见声音笑了一下,指尖攥了攥门框,顺势抬脚跨过门槛,顺手就把身后的木门轻轻带上了。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慢悠悠地,就把满院铺得满地都是的月光,和裹着风飘了满院的梨花香,都轻轻关在了门外。

屋里暖融融的,烧着的木炭在炉子里泛着微红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烘得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叶辰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顺手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温温的,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熨帖了一路的风尘。

"你在水里面放了什么?"云清与喝完咂了咂嘴,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混着水的温气漫开在舌尖。

"桂花蜜,"叶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细碎骄傲,"去年秋天院子里桂花开的时候自己酿的,密封了放了大半年,现在刚好陈得能喝了。"

云清与听完又把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清甜顺着舌尖漫开来,舌尖上化开的甜味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淌,一直温温热热地淌进胃里,连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下来。

她低头看着粗瓷杯中微微晃动的细碎水面,看着暖灯光在水面投下的软影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了一句:"你还生不生我的气?"

叶辰正在灶台边收拾擦桌子,闻言手里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她——她捧着那个磨得发润的粗瓷杯站在暖黄的灯下,柔柔软软的眉眼被灯光映得格外温和,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揣着一块皱巴巴的锦缎,在等一个很要紧的答复。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放下手里沾了水的抹布,一步步走回来,从她捧着杯子的手里拿过那只粗瓷杯,也仰起头喝了一口带着桂香的蜜水,然后才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生啊,"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认真得很,"每天都有,从早到晚,一点都不落下。"

云清与纤长的睫毛轻轻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叶辰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垂在额前的发梢,把语气放得软乎乎的,一点刚才的认真劲都没了:"早上的气是,你昨天晚上睡觉又把被子全都卷到自己那边去了,我后半夜冻得醒过来一回,缩着身子揉了半天胳膊才缓过来。中午的气是,你帮我浇菜,又浇死了三棵刚冒芽的小菜苗。晚上的气是,你擀的面条还是歪歪扭扭的,连条整齐的长条都擀不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悄悄翘起来,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软意:"可那些气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全都不见了。因为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你都好好躺在我旁边。"

云清与垂着的睫毛猛地一下子抬起来,一下子就对上他那双含着清清笑意的眼睛,像撞进了一汪温温的春水。

"所以你别担心了,"叶辰把喝空了的杯子放回桌上,抬手垫着脚,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像一只蜻蜓点过平静的水面,"气归气,喜欢归喜欢。本来就是两回事。"

云清与被他这一触就离的亲吻弄得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反应过来之后伸手一把就将他紧紧搂进了自己怀里,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肩窝里,闷闷地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轻轻抖。

"你这张嘴——"

"跟你学的。"

"你学坏了。"

"你教坏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踩着暖融融的地,从灶台边慢慢拌到卧房门口,又从卧房门口嬉嬉闹闹地拌到了铺着软褥的榻上。

最后谁也没赢,因为叶辰笑得浑身都没力气了,靠在凉丝丝的枕头上直摆手,喘着气说:"不说了不说了,我认输。"

云清与侧躺在他旁边,斜斜撑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他。

桌上的烛火已经吹熄了,干干净净的月光从糊着棉纸的窗透进来,落得满屋子都是朦胧的银白,把他清俊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带着一层软软的毛边。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道浅浅的、淡淡的影,嘴角还留着刚才笑过未散的柔和弧度。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早就睡着了,才压着声音,用气音低声说了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月色里。

叶辰忽然一下子睁开了眼,偏过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哑:"你说什么?"

云清与愣了一瞬,有点惊讶:"你没睡着?"

"你凑那么近说话,呼吸都吹我耳朵上了,怎么可能睡得着。"叶辰慢悠悠翻了个身,整个人面朝她躺着,"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云清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薄薄的耳廓在清亮的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浅的粉晕:"不说了,刚才没说什么。"

"再说一遍,我要听。"

"你没听见就算了,不说了。"

叶辰伸出手,轻轻去扯她的衣袖,晃了晃:"不行,我听见了前面几个字,你一定要再说一遍。"

云清与被他扯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慢慢转回来脸看着他。

素白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蓄了满满一整个湖揉碎的月色在里面,晃得人心里发甜。她悄悄凑近了些,鼻尖轻轻抵着他的鼻尖,两个人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缠得月色都软了。

"我说——"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裹着属于她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他的嘴唇,"愿与君共白头。"

那六个字轻轻落在安安静静的夜里,轻得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温柔涟漪,悄悄漫进两个人的心里。

叶辰闭上眼,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脖颈,把自己的额头跟她的额头相抵,气息交缠得更紧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软软的,"我听见了。"

窗外那棵刚刚栽种没几年的小梨树,在凉凉的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枝丫,几朵赶早开的梨花花瓣悠悠扬扬地飘落下来,有的落在冰凉的窗台上,有的落在院门口松软的泥土里,还有的,悄悄落在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替这个温柔的夜晚,藏起了满溢的甜蜜。

它们会带着一整个冬日的积蓄与盼望,在下一个明媚的春天开得更多、更盛,热热闹闹地铺满坡地与檐角。

春来开花,秋来结果,年复一年,静静流淌过无数个朝朝暮暮,像他们最初站在花下许下的那样——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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