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三月，春风吹过了大凤的千里山河，锦州城漫山遍野的梨花，终究还是又开了。

云清与收拾好行囊，带着痊愈后的叶辰回锦州住了一阵子。

这趟重回旧地没有别的缘由，只是前些日子夜谈的时候，叶辰忽然说起，想回去看看锦州住过的那间小院子，看看院门口那棵歪歪扭扭、结出来的枣子总带着点涩味的老枣树，还有锦州城西街拐角处，叶辰当年摆了好久的茶水摊。

“你确定你的身子真的好全了？”云清与收拾好包袱准备动身，临行前还是把太医院御医开的最后一剂补药端到了他面前，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盯着他，确认他一口一口喝完才放下心来。

叶辰笑着把喝得干干净净的空碗举起来给她看：“这真的是最后一碗了，御医都亲口说了，我这病彻底痊愈了。”

云清与接过空碗，还特意把碗底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一滴药汁都没剩下，才心满意足地收了碗走开。

叶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弯起嘴角笑了。她如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影子？

每日围着素布围裙在灶房转进转出熬汤煎药，盯着他喝药比当年盯着边关军情奏报还要紧张，出门买菜还会攥着铜板跟巷口的菜贩子为了半文钱讨价还价。

素影有一次来府里送东西撞见了这场景，回去后跟当值的素梅说“咱们家主子怕不是被人换了芯子”，素梅听完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抵达锦州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春日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在被行人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街头巷尾的梨花开了满树满枝，风轻轻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阵又一阵细软的白色花雨，落得人肩头衣襟全是清甜香气。

叶辰站在熟悉的巷口，对着满城春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花香顺着鼻腔直钻进肺里，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他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云清与——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青布衣裳，乌黑的头发只挽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手里拎着他们两人的行李包袱，模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和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普通百姓没半点分别。

可叶辰就是觉得她好看。

比她当年穿着亮银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站在城门楼上巡查的时候好看，比她端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满朝文武都不敢抬头的时候好看。

“盯着我看什么？”云清与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侧过头问他。

“谁在看你了，我是在看花。”叶辰飞快地移开了眼，望着巷口那棵开得盛的梨树说。

云清与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满树堆雪似的白花，只低低笑了一声，也没戳破他口是心非的假话。

两人推开院门回到那间熟悉的小院子时，隔壁住的阿婆正坐在自家门口晒萝卜干。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见叶辰，先是愣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即激动得把手里半晒好的萝卜干扔在竹匾上，迈着小脚跑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叶子！真是你回来了！你这孩子，去哪儿了这么久，可把老婆子我想坏了！”

叶辰笑着任由她拍着，语气软和：“阿婆，我之前回京城养病去了，现在病好了，特意回来看看您。”

阿婆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见他面色红润，比当年走的时候气色好了不知道多少，这才放下心来。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叶辰身后的云清与，目光狐疑地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叫了起来：“你不是去年那个、那个来咱们这儿卖茶的后生！”

云清与拱手笑着应道：“阿婆记性真好。”

阿婆看看她又看看叶辰，忽然眼睛一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来是你家小娘子啊！去年你还跟老婆子我藏着掖着不承认！”

叶辰耳根瞬间就热了，连忙摆手：“阿婆您别瞎说……”

“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还能看错？”阿婆笑眯眯地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往云清与那边踉跄了半步，“小叶子你真是好福气，那段时间这位娘子在你出摊的时候，她几乎天天都来你这院门口站着张望呢。”

叶辰猛地扭过头，看向身侧的云清与。

云清与被阿婆这么直接揭了老底，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悄悄别开脸望向院角的枣树，不跟他对视。

“你什么时候天天来这儿？”叶辰开口问她。

“也没有天天，”云清与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声音轻了些，“就是……之前打听到你在锦州，但又不确定，就多来了几次。”

“只是几次？”叶辰站在原地，微微抬着下巴盯着她，不依不饶。

云清与见状直接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是天天来。”

叶辰没有再接着追问下去，可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却藏都藏不住，连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天下午，叶辰把压在柴房里多年的旧摊子翻出来，收拾干净后重新在老地方支了起来。

云清与依旧像当年那样给他打下手，擦桌子、擦茶碗、摆长条凳子，做得熟门熟路。

街坊邻里听说当年摆摊子的小叶子回来了，都三三两两过来打招呼喝杯茶捧捧场，见了他身边那个寸步不离跟着的青衣女子，个个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笑着摆摆手不戳破。

太阳落山收摊之后，两个人沿着锦州城斑驳的老城墙慢慢散步。

城墙上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墙缝里钻出好几朵不知名的淡紫色小野花，随着风轻轻晃着。

西斜的夕阳把整座锦州城都染成了温柔的暖橙色，远处成片成片的梨花林远远望去，像一片浮在半空中柔软的白云。

叶辰走在前面，云清与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他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她，夕阳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逆光里他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眉眼柔和得像宣纸上水彩晕开的一笔。

“你怎么走这么慢？”他问走在后面的人。

云清与加快脚步，三两步走到他身边：“在看风景。”

“什么风景能让你看这么半天？”

云清与低下头，定定看着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他发间沾着的一片细碎的梨花瓣，放在自己掌心摊开给他看。

那片花瓣白里透了一点浅粉，薄得像蝉翼，轻轻巧巧落在她常年握刀、掌心带着薄茧的掌心里，格外好看。

“当然是在看你。”她安安静静说道。

叶辰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连忙转开身快走了几步。

云清与笑着慢悠悠跟上，伸出手去牵他的手指，被他笑着甩开，又伸过去牵，再被甩开。

等到第三次伸手的时候，叶辰没再甩开了，五指轻轻回扣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