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缓缓沉下来的暮色中，沿着古城墙慢慢往前走，两个交叠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风里浮着淡淡的梨花香和城外青草的清新气息，远处远远传来几声柴门的犬吠，还有巷口孩童玩耍的笑闹声，整座锦州城都安详得像一幅挂在天地间的旧画。

“清与姐姐。”叶辰忽然轻轻开口，叫了她一声。

云清与的脚步微微顿住了。

这个亲昵的称呼，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自从两人成亲之后渐行渐远，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她。

乍然听见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云清与整个人都像被一团浸了温热水汽的棉絮轻轻撞在了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

叶辰微微偏过头，清润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她：“谢谢你，找到我了。”

云清与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扣着他的指缝，声音温沉：“谢我做什么，当初是我把你弄丢的。”

“可你终究还是把我找回来了。”叶辰停下往前走的脚步，转身正对着她，西边天际日落时分最后一缕暖融融的余晖，斜斜落在他亮闪闪的眼眸里，像揉进了一捧细碎的星光，“整整两年的时间，你走遍了大凤十二个州，走了快万里路。你做了这么多，熬了这么多苦，不过就是为了把我找回来。”

云清与被他这样干干净净的目光望着，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发紧，涩得发不出长句子。

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的话都堵在了胸口，翻来覆去，最终只化成了一个极轻、极轻的点头。

叶辰抬起两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低着头，在她的手背上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亲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云清与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姿态虔诚又温柔。

“以后我们就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他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又柔软，“就我们两个人，再也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彼此的了。”

云清与伸手把他紧紧拉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温暖的肩窝上，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的期许。

五天之后，他们收拾好了行装，一路慢悠悠回了京城。

叶辰的身体已经彻底养好，回到京中宅邸就每日闲在府里根本坐不住，云清与便顺着他的意思，让他在后院开辟出了一片比之前更大的菜圃。

自从菜圃整好之后，叶辰从早到晚都泡在里面，翻土、选种、播种、浇水，一桩桩一件件做得有模有样，半点都不觉得累，反倒乐此不疲。

云清与没什么事的时候，就搬一张小藤椅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看着他在菜圃里忙活，看得久了，总会被叶辰发现，叶辰便头也不抬地喊她：“看什么看，快过来帮忙搭把手。”

云清与听了也不恼，笑着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笨手笨脚地帮着往泥土里埋种子，哪怕常常把种子埋得深浅不一，也甘之如饴。

有一天，府里管事的老仆特意过来禀报，说后园那棵老梨树开花了，今年开得格外繁盛，满树银白的花朵压得枝头都弯了，远远望去就像堆了一树的雪。

叶辰听了立刻放下手里的锄头，跟着老仆过去看花。

那棵梨树他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当年他与云清与和离后，母亲战死他跑来四皇女府，就是在这颗梨树下苦苦祈求同云清与见一面的。

他慢慢走到树下，抬起头往上望去，满树莹白的花朵压得枝桠都沉了下去，真的像一场停在枝头上不会化的雪，风轻轻一吹，白色的花瓣就纷纷扬扬往下落，没一会儿就落了他满满一肩。

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云清与慢步走到他身旁，和他肩并肩站在这一树繁花之下。

她抬起手，轻轻替他拂掉落在肩头的几片梨花瓣，动作自然又温柔，仿佛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

叶辰忽然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眉眼弯弯漾着些许的伤怀之色：“当初我在这棵树下那么伤心，苦苦祈求不过是为了见你一面，可你竟然真的那么狠心，一面都不肯与我相见。”

云清与神色也有些沉痛：“那时候我在病中昏迷，并不知道你来找过我，对不起......若是当时我未病倒，你我之间或许也不会分别那么久。我本想护着你，想要你一世无忧，却没想伤你最深的竟是我自己。”

叶辰望着她认真的眉眼，鼻尖忽然又控制不住地泛起酸意。他吸了吸鼻子，假装嗔怪骂她：“你就会说这种让人心头发软的话。”

云清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就像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自己常常做的那样：“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叶辰被她捏着半边脸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话。

云清与没听清，忍不住凑近了些问：“你刚才说什么？”

叶辰一把拽开她捏着自己脸的手，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退开的时候，整张脸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像枝头上开得恰好的桃花。

“我说——”他垂下眼睫，声音软得像刚才落在自己肩上的梨花花瓣，带着清甜的香气，“其实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你永远永远都是我的清与姐姐，从来没变过。”

云清与一下子怔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伸出手臂，牢牢把他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满树的梨花在他们头顶纷纷扬扬往下落，就像一场温温柔柔的雪，把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完完整整笼在了一片莹白的香气里。

“辰哥儿。”云清与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发顶，低声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叶辰乖乖应了一声。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留在身边的人。”

叶辰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我知道。”

“以后我再也不对你说假话了。”

“我知道。”

“往后的日子，我们再也不分开。”

“嗯。”

枝头的梨花落了满满一地，像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香雪。

风还在悠悠吹着，梨花还在慢慢落着，暖融融的日光穿过交错的花枝缝隙，斑斑驳驳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一切都温柔得像一场，永远不愿意醒来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