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先皇留下的遗信,被云清与小心翼翼收进了书房暗格,后来却也从来没有主动去翻看过。
有些压了许多年的心事和遗憾,需要时间慢慢化开,得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消化。
叶辰心里悬着一个藏了很久的疑问,一直以来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问出口。
那枚温润的翡翠尾戒他已经戴了两年多,从最开始的仓皇逃难,到后来颠沛流亡,再到如今安稳定居,那枚戒指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无名指。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云清与偶然间随手赏给他的物件,直到两人新婚后的某一天,他偶然听送点心进来的素影提起一句“那是主子母妃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头猛地一颤,刚要开口追问详情,素影却已经端着空盘子转身走了。
再后来就是和离战乱、颠沛离散,这想问的一句话,就这么一拖,拖到了今天。
如今日子总算安稳下来,压在他心口的那个疑问,就像一颗一直沉在水底的石头,随着水流渐渐清朗,越来越清晰地硌在他的心口,越不去想就越清晰。
八月里一个溽热难挡的午后,风也带着闷沉的暑气,云清与正坐在院中老枣树下纳凉,靠着树干翻一本闲书。
叶辰端了一碗刚从井里捞出来冰透的绿豆汤出来递给她,顺势就挨着她在铺好的竹席上坐了下来。
“问你个事儿。”他开口说道。
云清与随手把书卷放在一边的石桌上,接过瓷碗喝了一口,沁凉清甜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暑气都消了大半,她舒服地眯了眯眼:“你问。”
叶辰慢慢伸出右手,日光落在他无名指上,那枚翡翠尾戒泛着温润柔和的翠色。
两年多日夜不离身的佩戴,让它原本棱角分明的边缘都磨得有些发毛,可色泽依旧通透清亮,像一枚浸足了岁月温养的老玉。
“这个,”叶辰指尖轻轻转了转那枚戒指,翠色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斑,“素影说它是你母妃留给你的遗物,你当初为什么会把它给我?”
云清与捏着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碗里的绿豆汤晃了晃,溅出两滴细碎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带着冰凉的触感。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浮在水面上的几粒豆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母妃出身不高,只是一次采选入宫的普通秀女。因为生得清秀好看被先帝看中,封了个婕妤的位份,入宫之后却一直没得到过多少恩宠。她性子软,一辈子都不和旁人争抢,在深不见底的后宫里,就像一株长在墙角落的野花,不开也不谢,没人在意。”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悲喜,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旁人的故事。但叶辰听得出来,那一片平静底下,藏着压了几十年的情绪,沉甸甸压在她心底。
“我六岁那年,母妃就病故了。她临终前亲手把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说这是她娘家的传家之物,虽然不值什么大价钱,但已经传了好几代姑娘。她对我说——‘清与,将来若是遇见一个你愿意共度一生的人,就把它给他。’”
云清与说到这里停下来,把盛着绿豆汤的瓷碗轻轻放在膝头,抬头看向叶辰。
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仲夏夜里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所有情绪都沉在水下,“大婚那一夜我没有给你,因为那时候我满心都是权谋算计,整颗心都浸在权谋里,配不上母亲传下来的这枚戒指,也配不上这份托付。”
叶辰的指节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
“后来你生辰那一夜,”云清与的声音轻轻放柔,“我亲手把它戴在了你的手上。那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想托付的人。可我当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那样转身走了。”
她轻轻垂下眼睫,睫毛在阳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我那晚其实一直在醉辰居外面站着没走。我看见你房间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慢慢熄了。我好几次想推门进去,可我……”
叶辰忽然伸出手,把她放在膝头那碗还剩小半碗的绿豆汤轻轻端走,放在脚边的草地上,然后伸手攥住了她微凉的手。
“所以你当年满天下找我,贴了那么多告示,悬赏万两黄金……都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清与抬眼看着他,眼底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晃,她轻轻摇了摇头:“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这枚戒指,是因为你这个人。”
叶辰攥着她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盯着那枚浸在日光里的翡翠戒指,浓润的翠绿映着他的目光,他忽然觉得那颜色太浓了,浓得晕开在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不早说啊,”他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哑得厉害,“你要是早告诉我了,我哪怕在最难熬的逃难日子里,也会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等着我回去。”
云清与反手攥紧了他的手,微微用力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她往前凑了凑,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皂角香气。
“我先前就是个傻子,”她轻声叹道,“带兵打仗我会,翻遍天下找人我会,可那些藏在心里最该说出口的话,我却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叶辰轻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尾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他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然后极轻极浅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现在说也不晚。”他说。
云清与愣了一瞬,随即立刻收紧手臂,把他牢牢箍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攒了两年多的时光,藏着错过之后失而复得的愧疚、一路寻人提心吊胆的后怕,还有终于把人找回来的庆幸,急切又珍重,像要把那些被战乱和离散耽误掉的光阴,一点一点全都补回来。
叶辰被她搂在怀里,仰着头轻轻回应,睫毛抖得厉害,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攥出了好大一摊褶皱。
老枣树的叶子被风一吹,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树上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把整个午后的暑热都衬得温柔了起来。
过了许久,云清与才慢慢松开怀里的人。
叶辰的面颊泛着薄薄的红,嘴唇也因为刚才的亲吻微微肿起,他干脆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怎么都不肯抬头。
云清与抱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摩挲:“怎么还躲起来了?”
“你嘴太硬了,到现在还不肯说心里话。”叶辰把头埋在云清与的肩窝,声音闷闷地蹭着她颈侧。
云清与低低笑着,“现在早就软下来了,心里装的全是你,嘴自然也软了。”
叶辰闻言,在她露出来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就会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云清与低低地笑出声,伸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些,让他完完全全贴在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