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从院中的枣树叶缝间一点点漏下来,细碎地铺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风一吹叶影晃动,落在衣襟上的光斑就跟着晃来晃去,像摔碎了一地铺开来的金箔,闪着温温柔柔的光。
那一刻叶辰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清浅干燥的皂角香气,忽然就觉得,从前那些刀光剑影里的苦难、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漫漫长夜里蚀骨难耐的孤独,所有这些磨人的过往,都因为此刻胸膛里满满的温存,全都变得值得了。
他悄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被随身戴着的翡翠戒指,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细腻温润的玉面,嗓音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会一辈子一直戴着它,永远不摘下来。”
云清与把脸轻轻贴在他柔软的发顶,闻言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揉出水来:“嗯,我也会陪着你,一生一世。”
夜里,后半夜叶辰翻了个身,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睡熟之后,云清与才轻轻抽开搭在他腰上的手臂,蹑手蹑脚披了外衣起身,独自轻手轻脚往书房去。
她推开书房的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走到靠墙的多宝柜前,从暗藏的格子里取出一个红木匣子,从匣底拿出那支被摔碎之后重新粘好的白玉簪子。
当初摔裂的缝隙还明明白白留在上面,用来金子镶嵌重铸之后,在裂缝处留下了几道隐隐约约的白痕,就像官窑瓷器烧出来后自带的细碎冰裂纹,自成一番纹理。
她把簪子举到窗边的油灯底下仔细看了看,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痕在暖黄灯光里反而透出别样温润的纹理,算不上多么精致好看,可每一道裂痕都带着真实的温度,是他们一起走过那些磨难的印记。
她握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把这支簪子送给叶辰的那天——他规规矩矩坐在房间的铜镜前,乖乖等着她过来替自己把簪子挽进发髻里,耳尖整整齐齐都红透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点翘起来的笑意。
她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整张脸上都藏不住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心里忽然就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她心里乱乱的,连原本准备好的话都忘了说出口。
那时候她其实就该告诉他了,告诉他这支簪子是她跑遍了大半个京城的玉器铺,亲手挑了整整三天才挑到的;挑的玉就是他自己最喜欢的那种细腻润白的羊脂玉,簪头刻的花纹,就是他院子里种了好几年开得最好看的那株梨花。
可那时候的她嘴硬心软,什么甜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好看”,就匆匆转身离开了房间,连一点多余的情意都没露出来。
这么想来,她欠了叶辰太多句掏心窝子的真心话,欠了好多年。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叶辰披着她那件宽大的外衣站在门口,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迷蒙,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问道:“你怎么醒了?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云清与连忙把手里的簪子轻轻放回红木匣子里,合好匣盖放在原处,转身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吵醒你了?”
“我睡着睡着翻了个身,一摸身边空空的就醒了。”叶辰抬手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往她身后蹭了蹭,“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云清与忍不住笑了,拉着他的手就往卧房方向走:“好好好,这就回去陪你睡,好不好?”
两人躺回床上之后,叶辰很快就翻了个身,面朝云清与躺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她清晰柔和的轮廓,轻声问道:“你刚才一个人在书房看什么东西?”
“就是那支你从前摔碎的白玉簪子。”云清与也跟着慢慢侧过身,和他脸对着脸躺着,气息轻轻交缠在一起,“你当初摔碎了之后,我把碎片收起来,找人粘好了。”
叶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记起了那件事。
当初他被人逼着写下和离书的那天晚上,失魂落魄回到将军府,掏出那支一直带在身边的白玉簪子,红着眼睛狠狠砸在书房地上,簪子一下子碎成了好几截。
那时候他哭到浑身都脱了力,后来连捡碎片的力气都没有,哭着哭着就昏过去了,醒了之后也再也没提过那支碎簪。
“那碎在将军府院子里,你还捡回来了?”
“嗯,你走了之后,我那天去醉辰居收拾东西,就看见地上散着好几片碎玉,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兜着回来的。”
云清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慢慢伸出手,凭着感觉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脸颊,“找了最好的工匠修了快半个月才修好,虽然还是留下了印子。”
叶辰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碰自己脸颊的那只手,拉下来牢牢贴在自己胸口。
她温热的掌心就贴在自己心跳的位置,清清楚楚能感受到他平稳又有力的搏动,一下一下,跳得安稳极了。
“有印子就有印子吧,没什么不好的。”他轻声说,“你和我之间,也是失而复得的更珍贵。”
云清与忍不住心头一软,悄悄往前凑了凑,在他柔软的唇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鹅毛轻轻拂过平静的水面,只留下一圈软乎乎的涟漪:“你说得对。”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在黑暗里躺着,呼吸慢慢混在一起,过了一小会儿,叶辰忽然又轻轻开了口:“你以后能不能多叫叫我,就叫那个旧称呼。”
“叫你什么?”云清与有些不解。
“就是从前你总叫我的那个。”叶辰的声音轻轻埋在了软枕头里,闷闷的带着点不好意思,“你已经很久没那么叫过我了。”
云清与静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悄悄往他耳边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低低轻轻唤了一声:“辰哥儿。”
那三个字软乎乎从她唇齿间滚出来,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温度,痒痒地蹭过叶辰的耳廓,叶辰的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了一下,连忙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闷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哽咽。
“再叫一声。”他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辰哥儿。”
“再叫一声。”
“辰哥儿。”
叶辰这才慢慢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浸着一点没干的湿意,可嘴角却完完全全弯了起来,笑得甜极了。
他在浓稠的黑暗里准确无误地伸手捧住她的脸,往前凑了凑,轻轻亲了亲她的鼻尖,带着湿湿的热气。
“以后每天都要叫我,不许忘了。”他说。
云清与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贴得更紧些:“好,以后每天都叫,一直叫到你听腻了为止。”
“我永远都不会腻的。”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融成一团暖乎乎的热气,窗外清亮的月色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洒进来,在床前铺了一泓清润的辉光,像给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他们就那样在温柔的月色里紧紧相拥着,慢慢沉入安稳的梦乡,连夜里做的梦,都轻得像一团天上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