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低头看着那碗药，神色不变：“是我疏忽了。”他重新搅起药，直到冒出的白雾基本瞧不见，这才再次递过来，“这回好了。”

谢晏之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小口，这回确实温了，但苦味一样没少。他实在受不了一勺勺被喂了，干脆夺过碗，皱着一张脸猛灌。最后几口几乎是闭着气吞下去的，把碗再塞给陈渡的时候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药喝完谢晏之也没了再说话的心思，重新躺回床上。陈渡把他滑到肩下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仔细压了一下被角。

“药还要再喝两天。”陈渡边做边道，“先休息吧，案子什么的好了再查。”

养伤的这快七日算是谢晏之自来了江阳县后，最无所事事的日子了。无寒暄之乱耳，无查案劳形。甚至在陈渡的坚持下，谢晏之连门都没有出过。

等伤口大多结了痂，他趁着陈渡去义庄不在，自己扶着墙下了地，把外袍穿好，又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把头发重新束了。他脸色还不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至少不像前两天那样苍白的吓人了。

谢晏之要查的是林家商号近一个月内

所有进货、出货的条目。林毅虽可疑，但林经的死确实也不排除外人动手的可能。这么多日过去，林家下人是不可能再说出什么了，谢晏之只能寄希望林经带回的货物能给出一点突破。

他在库房里翻了大半个时辰，把几本相关的流水簿子找出来，放在窗下的矮桌上，一页一页地对照。

条目是分门别类的：绸缎布匹归一类、药材归一类、首饰珠玉归一类。谢晏之翻到“首饰”那一册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行被划掉的条目，也只有那一条被划掉。

墨笔写的字迹工整：银簪一支，莲花头，四月十四日入。后面用一道粗墨横线划掉了，旁边有人用小字批注：掌柜说取消，货未来。

四月十四日。如果他没有记错，林经回到江阳县就是这天前后。

他把簿子合上，问管库的：“凡是划掉的条目，货还会照常入库吗？”

管库的摇摇头：“划掉了就是没到货，或者根本不要了，库房里自然没有。后面如果再送货来，自然会新写一行。”

谢晏之又去翻库房里对应的实货匣子，果然柜子里有素面的，有金的，有银的，但唯独没有一支符合账上的描述。

一根银簪足够细，也足够尖，足够把人的头顶扎出一个致命的伤口。

货没到，账上没了，库房里也没有。那根簪子去了哪里？

自然，确实是有真的没货的可能。

但他想起陈渡对凶器的描述以及伤口的状况：“细长的利器，伤口平整……”

但如果那根簪子其实是真实到达过江阳县的呢？只是一根银簪，就算赶工，一两日也能做出来，又何至于交付不了？违约的金额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那根簪子本身就是凶器，事情就简单得多。

对于林家这样经商的人家，从主到仆，大大小小的首饰再日常不过。更何况它是一件从账目上被划掉的、根本不存在的货物。就算真的被人捡拾到，估计也只会当做是谁不慎遗失的。没有人会去把它联想到一支“没有到货”的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