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来时,五条已经走了很久。
小夜原本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人来,直哉也被禅院家打来的电话叫去了外间,房里只剩雨水从屋檐落进石槽的声音。
她把刚才碰过五条的那只手浸在温水里,水已经凉了一些,指尖却还像记得另一人的脉搏。
见相从来不会在接触结束后留下真正的东西,可有些记忆太重,退去时仍会给人一种皮肤没有完全分开的错觉。
小夜正试着把五条记忆里那片过亮的天空从脑中挪开,门外忽然有人停住。
那人没有敲门,似乎只是路过,脚步也不像五条那样毫无迟疑。
他在门边停了短短片刻,又准备继续往前。
小夜认出那是夏油,立刻叫了他的名字。
脚步果然停下。
她问:“你有事吗?”
夏油隔着门笑了一下,说没有,只是硝子让他顺路问一句她有没有不舒服。
小夜说自己很好,随后又在他准备离开时问:“理子最后说了什么?”
门外安静了很久。
小夜问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句适合“顺路”回答的问题。
理子死后,高专的人已经用各种足够简洁的方式把结果告诉过她:护送失败、同化中止、天内理子没有回来。
那些话与任务记录一样干净,能够说明事件,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回答小夜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她记得理子离开前越来越明确地说过想去学校、想见朋友,记得自己因为看不见她的死亡而暗自相信那种愿望至少还能继续一阵。
她甚至把这种相信说给理子听过。
如今甚尔已经死了,五条的记忆也让最后那场战斗变得完整,唯独理子还停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夏油没有立即回答,只问:“你想知道什么?”
小夜想要再次确认,说:“她最后还想活吗?”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
随后格门被拉开,夏油没有直接走近,只停在门槛旁道:“想。”
那一个字落下来,听上去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
小夜把浸在水里的手抽出来,湿漉漉地搭在膝上,过了片刻才问:“你能让我看吗?”
夏油没有立刻答应。
他进屋后在矮桌另一侧坐下,距离比五条刚才更远,像是先给自己留了一条可以拒绝的路。
小夜听见他把什么细小的东西放到桌上,后来才知道是理子落在高专的学生证。
塑料外壳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夏油没有把它推给她,只说自己刚从整理遗留物品的房间出来。
小夜问学生证上是什么样的照片。
夏油停了一下,告诉她理子笑得很勉强,像拍照的人刚说了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这个描述使理子一下子从“星浆体”和“护送对象”里退出来,重新变成那个会嫌别人烦、会抱怨制服、会说自己还有地方想去的女孩。
小夜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再一次问:“可以吗?”
夏油这一次听懂她问的不是学生证。
他沉默片刻,把右手放到桌面上,但没有像五条那样直接递到她面前,只说:“只看天内的事。”
小夜点头:“好。”
她沿着桌沿慢慢摸过去,在碰到夏油以前停了一次。
那是她学会询问以后留下的习惯,如今已经不需要谁提醒。
夏油没有催,也没有主动缩短最后一点距离。
直到小夜的指尖真正碰到他的手背,他才轻轻翻过手,让她更容易握住。
与五条不同,夏油的手没有让她联想到预知里的任何画面,温度也很普通。
可见相打开以后,最先涌来的东西却比五条的记忆更加混乱。
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像一种长时间维持某个姿势以后逐渐僵硬的疼。
小夜先听见理子的声音。
那个女孩站在本应完成同化的地方,被告知仍然可以选择回头,最初没有反应,像是花了太久说服自己必须接受一件事,突然有人告诉她可以不用接受,反而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句。
随后她哭了,又笑起来,说自己还想和黑井一起回家,还想见大家。
夏油朝她伸出手时,心里甚至已经开始安排之后的事情: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解释,再让悟去应付那些最麻烦的人。
那一瞬间,他真的相信事情可以被摆平。
小夜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曾经问理子同化以后会不会有未来,什么都没有看见。
后来理子说想回去,她因为仍旧看不见死亡而松了一口气。
夏油的记忆证明,直到最后,理子的愿望都和她听见的一样,并没有因为走进那个地方便突然变得高尚、平静或愿意牺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只是决定回去。
接下来的变化快得几乎没有能够承接的东西。
夏油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理子的声音却突然断了,原本要向他走来的脚步也没有继续。
小夜没有追着那个瞬间去看更细的东西,只感到夏油脑中有极短的一段空白。
那不是五条第一次败北时意识被切断的黑暗,而是一个人已经设想好了接下来的生活,突然发现那些对于未来的期待全部被抹去以后,连该先做什么都失去次序。
随后甚尔的声音出现,夏油的身体先于思考开始战斗。
愤怒、判断、咒灵的控制和不断改变的距离混在一起,使他几乎没有时间承认自己刚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小夜本来只想知道理子最后有没有改变主意,到这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应该松手,可夏油记忆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这时浮上来,像浑水下面一块尚未完全露出的石头。
那不是关于甚尔。
是更晚一些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密集而整齐,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响起来。
小夜最初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夏油的厌恶沿着掌心传过来,她才辨认出那是掌声。
那些人没有亲手杀死理子,甚至可能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只因为她的死亡使某件自己相信的事得以维持,便高兴地鼓掌。
夏油站在那片声音里,第一次产生一个连他自己都迅速压下去的念头:如果这些人需要术师保护,那么术师究竟在保护什么?
这个问题出现得非常短,紧接着便被另一套熟悉的判断盖过去——力量应该用于保护弱者,杀死没有战斗能力的人没有意义,憎恶不能成为理由。
夏油暂时说服了自己,可小夜感觉到,被盖住的东西没有因此消失。
她下意识地往更深处追了一步。
见相并不真的需要她在记忆里行走,只是每当她集中注意,某些被触碰者努力忽略的东西便会变得更清楚。
她想知道那块石头下面是什么,想知道夏油为什么在说服自己以后却还是这样疲惫,也想知道如果自己能够把那道裂缝看清,是不是就能像指出回廊缺损的位置一样告诉他应该避开哪里。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小夜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违背刚才的约定,直到夏油的手在她掌心里明显僵了一下。
“到这里就够了。”他说。
小夜停住,但没有立即松开。
她已经感觉到另一层记忆的边缘:五条重新回来以后过分明亮的神情,夏油看见他时先出现的安心,以及安心之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点陌生。
以前他们站在一起时,别人说的是“五条和夏油”;这一次,夏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有些地方也许只剩五条一个人能走过去。
那份感觉还没有名字,小夜本能地想继续确认。
只要再深一点,她也许就能知道夏油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压紧了他的指节,夏油没有用力抽手,只是再次开口。
这一次声音很低,也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余地:“小夜,不要看我。”
那句话使她整个人僵住。
很久以前,别人一旦知道见相的作用,最常做的动作就是把手抽回去。
秀则会在问见结束后擦手,族人会怕她知道秘密,甚尔则直接问她看够没有。
小夜曾经习惯把拒绝分成不同种类:厌恶她的人不想被碰,害怕她的人不想被看,只有真正需要她的时候,手才会被主动送到面前。
夏油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他刚才明明允许了,甚至亲手翻过手掌方便她握住,现在又说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