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斜,傍晚的阳光透过房里两人大婚那夜悬挂的软烟罗幔帐,在紫檀木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绯红的光影。
姬云霓正站在屏风前,琢磨着要不要叫下人将幔帐换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转过身,裴时渊交着双手,靠在柱子上,眉目含笑,端的是风流蕴藉,郎艳独绝。
“夫君回来了?”姬云霓微一点头,而后关切道,“今日大夫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呢?左右不过就是那一套说辞——寿数不长,若不静养,恐难颐养天年呗。”
嗯,寿数不长是假的,他如果没办法解决裴文渊母子,恐难颐养天年倒是真的。
听到裴时渊的话,姬云霓怔了怔,半晌,道:“不会的,夫君一定会好好的。”
再怎么说,也得让她把生意做起来,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再送他一程啊。而且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裴时渊其实对她挺好的,她再去外头寻觅,也不一定能寻到比他更合心的夫君。
“看不出来夫人这么想同我白头偕老啊。”裴时渊笑意愈深,他放下双手,走上前后给姬云霓抿了抿鬓角有些松散的发丝,“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同颜氏争抢主持中馈的权利呢。当时我想着,若是颜氏不肯放权给你,我还得想想法子帮你才是。”
姬云霓没有阻止他的亲密举动,但耳根却有些发红,她定了定心神后,摇头道: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抢夺这个。说实话,你家内宅这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其实看不上。毕竟中馈主持得再好,说到底,不还是一个负责煮饭的主事婆吗?”
“嗯?”裴时渊一怔。
姬云霓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一望无垠的天空:
“你看当今陛下,她曾是宸桓王的媵妾,宸哀帝的皇后,可她从没想过要当太后,而是直接当了皇帝。来日青铜铸文,铁笔如椽,她进的也是帝王本纪单独成篇,而不是像历朝历代的皇后妃嫔那样,只在后妃本纪占据寥寥数字。反正……”
她顿了顿,看了看裴时渊的神色,确定他没有因为自己这席话生出反感后,才继续道:“我是觉得,与其在内宅后宫里殚精竭虑,争夺夫君的注意,还不如想办法走出去,在外面的世界开辟一番新的天地。同样都是姬氏女,陛下……其实一直是我的榜样。”
“记得以前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我一心让我父王改立世子,把我立为晏国的世女,来日我就可以成为晏国的新王。若是陛下后继无人,搞不好我能坐上那把龙椅也未可而知。只可惜……”
她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世事无常,成王败寇,我认,但是你让我终此一生活在后宅里,汲汲营营,争那一点给男人管家煮饭的权利,我做不到。”
裴时渊哑然。
但是细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中馈,本义是家中饮食、炊煮之事,后来才引申为安排饮食、调度仆役、掌管府中开销、打理内宅规矩等这些世家主母负责的内务。
但这样一看,更悲哀了,自己这个世界的母亲和继母斗了一辈子……
完全就是在抢如何更好地给死老头子做饭的权利么!
关键是死老头子也没怎么很喜欢在家里吃饭,以他对老头子的了解,他做梦都想要的是怎么进宫吃饭,吃皇家的饭!
而母亲抢做饭的权利抢输了以后,郁郁而终,就……
更让人心情复杂了。
所谓运筹帷幄洗内裤,机关算尽做家务,大概就是这么个感受吧。
他无声地弯了弯唇,注视着姬云霓笑道:“夫人倒是志向远大。”
“所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夫君若是有哪天想纳妾,或者想我退一步,给足补偿就好,妾是不会同新人争位的。”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就算当不了晏国的王,我也能在胭脂水粉这一行当里,做到顶尖,不然我就对不起我姬氏女的出身!”
话音未落,裴时渊的脸色变了。
他微微眯起眸子,眼里有危险的光芒一掠而过,向前逼近一步, “夫人拿了补偿会怎样?直接走?去外面的世界称王称霸?”
裴时渊平常一向漫不经心的,此刻突然有了一股子危险的气息,姬云霓下意识往后退去,不料踩住帷幔。
下一秒,“唰”的一声,整幅软烟罗都落下来,像是一片薄薄的绯红的轻云,盖在两人身上。
视线里全是暧昧的红,空气仿佛都在升温。
明明还未到夏天,姬云霓却觉得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盯住自己时,她耳旁全是炽热的蝉鸣。
而后她才发现,那不是蝉鸣,是她的心脏在咚咚撞着胸腔。
四目相对之际,裴时渊突然想起前世看到过的婚纱照,新郎钻到新娘的头纱之下,两人忘情拥吻。
所以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眼看男子形状好看的薄唇越来越近,姬云霓背抵着屏风,整个人都在被他圈出来的狭窄空间里,进退两难。
她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剧烈,后背也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该不是想亲自己吧?
她要怎么做?接受还是……拒绝?
两人毕竟已经成了婚,她是他的妻子……
混乱的思绪里,姬云霓最终闭上了眼睛,睫毛尖却如风中的蝶翼般颤抖。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贴紧她的双唇时,仿佛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脸庞,然后停在了她的耳畔。
他的嗓音低哑,呼吸却炙热:
“夫人,别乱说话。这辈子,下辈子……”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为夫都不会让你轻易离开的。”
别说是纳妾了,裴时渊活了整整两辈子,看惯了自己两个母亲的遭遇,绝不可能让自己妻子沦落到后宅争宠的境遇。
什么新人旧人,他既然选定了她,那就注定只有她一个人。
看到姬云霓呆愣愣的表情,裴时渊唇角一弯,松开她,将软烟罗轻柔地掀起,覆在她的发上,宛若新娘披着头纱。
姬云霓回过神来,“你戏弄我?!”
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扯下软烟罗就想走。
谁知才一转身,背后就响起裴时渊的提醒:
“明天可是夫人归宁的大日子,夫人给外姑的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一听到归宁,姬云霓怔了怔,被裴时渊戏弄的怒气瞬时烟消云散。
时下新妇归宁,一般是成婚拜见舅姑之后,在数月内择吉日,由夫君陪着一同归家见父母。若是官宦之家,还得等夫君休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