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中馈,是历练吗?
分明是在蓄意挑唆她同颜氏的关系。
姬云霓心底微微冷笑。
颜氏自嫁入裴家以来,主持中馈多年,任劳任怨,钱氏表面看是关心颜氏,抬举自己,实际上是公开暗示颜氏不配主事。颜氏为了她在府里的地位,必然会对她心生怨恨,站在她的对立面,暗中阻挠她,给她使绊子。
再者说来,时莺是沅姬所出,记在先夫人时氏名下,无论是沅姬还是时氏,都同钱氏关系微妙。裴彦辰想厚嫁裴时莺,但显然钱氏并不愿自己出这份厚嫁的嫁妆,她要自己去张罗,便是自己去承担嫁妆的压力。
做得好,是她钱氏教导有方,做不好,便是她这个新妇无能,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自己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不得不说,钱氏这一石二鸟之计,确实是高明,不愧是成功上位,又稳居裴府女君之位多年的人。
可惜她遇到的新妇,偏偏是姬云霓。
看穿钱氏的心思后,姬云霓含着一缕微笑,从容不迫地看向钱氏,缓声道:
“君姑厚爱,云霓不胜惶恐。只是云霓年纪尚小,主持中馈一事……”
她转向颜氏,向她屈膝一揖后,道:“还是嫂更有经验。嫂打理内宅多年,偌大的裴府被嫂管理的井井有条,云霓自愧不如,也相信嫂定会持家有方,不会苛待任何一个人。只是诚如君姑所言,时莺筹备嫁妆一事关系重大,云霓愿为嫂分忧解难,从中周旋一二。”
顿了顿,她又含笑看向裴时渊:“先前夫君曾将先姑的香料园子交给云霓打点,云霓愿将其中两座园子和今年出产的一部分香料,作为时莺的嫁妆。香料园子相关的礼单、事宜,云霓都会亲自过手,决不会容许出现任何差池。”
她这一席话说完,既给足了颜氏面子,满足了裴彦辰想厚嫁女儿的打算,又不动声色将钱氏给她挖的坑给跳了过去。
毕竟一木之香,抵十户之赋,两座香料园子外带今年的香料产出,足够裴时莺在新家站稳脚跟了。
就算是再挑剔的亲家听了,也只会盛赞裴氏嫁女大气。
所以裴彦辰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好了,你有心了。”
说完又看向钱氏:“颜氏持家多年,劳苦功高,子嗣一时也不必急于一时。如今时渊身子好转,云霓又同他新婚燕尔,我裴府何愁不至于没有第三代?再不济,便多为文渊纳几房姬妾就好。”
钱氏神色讪讪,只能赔笑:“主君说的是。只不过这姬妾……”
一直沉默不语的颜氏总算开口:“君舅有所不知,我这两年,已经为夫君纳了好几房美姬了,甚至连我的陪嫁侍女都给了两个过去,我日日烧香祷告,只求有人能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只可惜……”
她眉心微蹙,“许是我不够心诚的缘故,上天未能听见我的祈愿。”
她一声长叹,抬起眼睛,转向钱氏:“不过君姑莫要焦急,我听闻君舅先前请的巫祝能通鬼神,我这两天便多跑几趟祠庙,再使些金子出去好了。所谓心诚则灵,君姑定能如愿以偿的。”
钱氏脸色更加尴尬。
她暗暗攥紧了袖角,脸上还得端着笑:“你有这个心就好,我先前也只是随口一提。如今还是以时莺的婚事更要紧。”
裴彦辰却皱了皱眉。
他上下打量裴文渊一番:“按照熙宁所说,你已经有了好几房姬妾?怎么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闻言,裴时渊微微低下头,眼底却有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姬云霓同样竭力抑制住上翘的唇角。
这下好了吧,钱氏给她挖坑,她没被坑到……
先把自己儿子坑进去了。
迎着父亲打量的目光,裴文渊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一眼颜氏后,方才开口:
“阿父有所不知,儿子这些年一心忙于仕途,无心姬妾,连熙宁那里都很少歇息,如何能有好消息?况且如今我裴氏刚来帝都,正是站稳脚跟的时候,儿子理应为家族谋算,多结交世家子弟才是。”
“至于子嗣么……”他看向钱氏,目光里隐含责备,“还是母亲太过心急了,就像熙宁说的,心诚则灵,想来等她去过巫祝那里,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面对儿子的埋怨,钱氏咬着牙,不得不笑着点点头,又说了声“确实是我心急了”。
母子二人的眼神官司你来我往,姬云霓在一旁瞧着十分有趣,唇边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
这就是宅斗么?
这钱氏的手段,倒也没她想得那样厉害么。
姬云霓如此想着,听裴彦辰嘱咐裴时渊道:“虽说我裴氏前程要紧,但你身为长房长子,还是得多注意一些才是。我裴府总归还是要后继有人的,不是你,便是……”
他难得给了裴时渊一个眼神,然而看到裴时渊病恹恹的样子,不觉又叹口气:
“可惜就是时渊身子骨不好,来日若有孩子,千万仔细点才是。”
裴文渊接话道:“阿父,刚刚你既然提到子嗣的事,可巧我从宫里请来一名口碑极好的御医,就在前头候着了,不如就让我带仲弟一并去瞧瞧好了。”
面对裴文渊的好意,裴时渊嗤之以鼻:
果然,狐狸尾巴装不住了,他这是要借着大夫诊治的机会,试探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虽是这样想的,但裴时渊表面上还是彬彬有礼,并没有拒绝裴文渊的提议。
——于他而言,正好是个机会,坐实自己冲喜的效果,顺带放松钱氏母子的警惕。
所以他向姬云霓微一点头后,道:“兄长一片好意,我先随他过去了,你就留在这里陪阿父和阿母吧。”
姬云霓恭敬回答:“是。夫君和兄公慢走。”
两人离开后,钱氏向姬云霓笑了笑:“他们两个人从小就是这样,虽然不是一个阿母生的,感情却比谁都好。”
姬云霓似笑非笑地抬眼。
真的感情好吗?
以现在裴家的情况,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斗呢。
……
春熙堂。
兽首炉里袅袅吐出一缕缕青烟,愈发衬出堂内的安静。面对裴时渊紊乱的脉象,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神色凝重。
“如何?”裴文渊焦急问道。
他特意从宫里请来专治各种不足之症的太医刘元,就是想一探虚实,看看裴时渊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裴时渊的病是真的,后头他便顺其自然,少花些心思对付他同姬云霓,反正肺痨会传染,时间长了,老天爷自然会收走他们。
可如果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