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渊眼里有冷光一掠而过。
当年他能令裴时渊坠崖一次,便能令他坠崖第二次。
至多这次死的人,再添上一个姬云霓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刘太医只是沉吟不语。
依照他过往的经验来看,裴二公子的脉象虽然虚弱,但内里却隐藏着一股劲气,沿着经脉流转向四肢百骸。如果他没有判断错的话,大概就是这股气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不至于短命早亡。
但……
既然有这股气在,为何裴二公子还是会染上肺痨呢?
须知这种病,一般只有元气大损的人才会患上呀。
这不对劲。
他重新打量裴时渊,只见他神色淡淡,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与之相对应的是,他身边的大公子裴文渊却满腹心思,焦急莫名,仿佛患病的人不是弟弟,而是自己一般。
——弟弟对自己的病漠不关心,兄长却急不可耐。
显然,这兄弟俩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在里面。
与此同时,房梁上蹲守的阿大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即便大当家提前服用了叶神医给的药来掩盖脉象,可刘太医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御医,在他面前,该不会露馅吧?
阿大紧张地盯着堂里,随时预备着出现不测,自己下去救场。
半晌,刘太医总算抬起眼睛。
想起帝都世家里流传的裴氏传闻,他心里有了自己的判断。
禀退旁人后,刘太医向裴时渊和裴文渊两人一拱手,开口:
“二公子如今肺腑已损,药力仅能暂缓苦楚,难断病根。往后需静养,忌劳怒,否则寿数不长,恐难颐养天年。”
顿了顿,又道:“后事宜早做筹谋,莫待临期慌乱。千万小心,阖家谨防沾染。”
裴文渊松了口气。
看来裴时渊的病果然是真的,他没有骗人。
想起大夫的嘱咐,他下意识朝旁边推开一步,让自己离裴时渊远一点儿,然后又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向裴时渊道:
“既然如此,往后仲弟同新妇同房,可要当心身子了。”
裴时渊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兄长关怀,时渊自当铭记于心。只是往后我若是不幸走在云霓前头,她……就麻烦兄长多多照顾了。”
裴文渊满口答应:“自然,这也是我身为裴氏长子的责任。往后裴氏偌大的家业,总归是要有人撑起的。”
他这理所应当的语气,仿佛整个裴府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裴时渊心底只是冷笑。
按照原作剧情,自己死后,裴文渊先是继承了裴氏的万贯家私,然后会跟着武威将军沈醉一同出征西州,凭借裴氏的优良装备,在鸣玉关一带大破沙盗,最终成就自己的赫赫威名,荣登冠军侯之位。
不过现在呢……
裴文渊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因为裴时渊落草为寇的那几年,已经提前认识游侠儿时期的沈醉,同他结下过命交情。
裴时渊知道,沈醉不仅是原作里的武威将军,更是皇太女的枕边人,日后会成为新任女帝的四贵君之一,是大兆朝外戚里的外戚。
所以裴时渊认识沈醉后,借着两人把酒言欢的机会,将他落草为寇的经历向沈醉如实道来。沈醉本就是个快意恩仇的游侠性格,再加上他自己身世也不好,早年饱受世人冷眼,当即便想取裴文渊狗命替好兄弟复仇。还是裴时渊怕扰乱原作剧情,一番劝慰才堪堪作罢。
但有了这个经历,裴文渊想像原著剧情那样,等沈醉陪着皇太女从南荒回来,同他套近乎拉关系,是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裴时渊注视裴文渊的眼神愈发温和,仿佛两人真的是兄友弟恭的骨肉至亲一般。
刘太医的嘱咐既然已经说完,裴文渊彻底放下心,向裴时渊点了点头后,道:
“既如此,我便先送刘太医回去了,仲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劳心伤神才是。”
说完,他便带着刘太医,一道离开了春熙堂。
等两人彻底看不见影子了,阿大方才轻巧地跳下房梁,压低声音问裴时渊:
“大当家的,您到底要装病到什么时候?肺痨可不是小病,您说您年纪轻轻的,没事诅咒自己干嘛。”
面对阿大的疑惑,裴时渊只是微微一笑:
“自然是装到我这个好兄长,彻底认为我对他没有威胁的时候。我以前不是教过你么?打蛇要打七寸,做局要做彻底。谋定后动,方可成就大业。”
是的,裴时渊不仅要谋夺裴氏家产,还要谋夺裴文渊的机缘。
裴氏是他的,冠军侯之位,也将是他的。
眼下装病,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说完,他又问阿大:“阿二那边情况如何?南荒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阿大点点头,向裴时渊禀告道:“阿二最新传来的话,说是皇太女已经在南荒纳了沈醉为良君,两人如今应该还在那边解决瘴疠的事。”
裴时渊心里有了数。
果然一切都在按照原著剧情发展,他的回归,并没有扰乱沈醉自己的剧情线。
如无意外的话,沈醉这次从南荒回来,会先跟着皇太女去一趟北疆,同北疆蛮族作战。等北疆之战结束,皇太女登基为帝,他就会被正式册封为武威将军,成为大兆朝历史上有名的军神。
北疆之战太过惨烈,即便裴时渊同沈醉相识,也是不打算参加的。不过他倒是可以借此机会,让自己走到未来的天子面前。不管是送一送军需,还是让自己那帮山匪兄弟提前去军中历练一遭,都是好的。
投资潜力股么,自然要早早下注才行。
等大家都想去烧热灶的时候,可就晚了。
所以裴时渊微微点头:“传话给阿二,继续盯着皇太女和沈醉的动向,一回帝都,立刻向我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