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渊暂无官身,因而不用等太长时间,姬云霓便是三朝回门。
想起什么,她一拍脑袋:“我去看看,先前嘱咐过银翘,帮我整理一下礼单的!”
说完就匆匆忙忙提起裙袂,向着库房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向裴时渊,语声清脆如黄莺:
“说起来明日等回了家,你可要帮我劝劝阿母。先前我要她跟我一起来裴府居住,她百般推辞,非说要等我诞下子嗣她才过去。你是裴氏的公子,又是她的新壻,她或许会听你的话!”
成婚以后,姬云霓甚少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慌张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又成了当初山寨里那个喝多了酒手足无措的姑娘。裴时渊无奈摇头,应了一声“遵命,夫人”后,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然而唇边的笑容,却如同春日的晴光,自始至终都未曾落下。
……
归宁的那天,姬云霓特意起了个大早。
今日也是姬云霓婚后第一次见母亲,她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梳妆打扮,生怕母亲觉得她在裴府过得不好。
侍女给她送上各种时兴的衣裙,有海天霞色的云锦曲裾深衣,裾角萦回如晚霞委地;有重莲绫的直裾锦袍,织金绣着鸾鸟缠枝;还有秋香色短襦配素罗长裙,领缘袖缘皆镶锦缎。
各色绮罗堆在描金漆案之上,石青、绯红、杏黄、月白交错,锦纹间嵌着碎珠,一动便漾开流光。
恍惚之中,姬云霓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当朝瑰翁主,金尊玉贵,倾一郡而供养一人的时候。
“夫人,你打算选哪件呢?”裴时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抬起眸子,他只穿着一袭葛紫的中衣,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眸子光彩熠熠,只是含笑看她。
姬云霓不由得面颊微红。
这些天两人虽然一直恪守着分界线同塌而眠,但不知道为什么,姬云霓好几次醒过来,发现自己不是脸对着裴时渊,就是手搭在了他胳膊上。
尤其是今天早上,她发现两个人的头发竟然交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半天都解不开,最后还是裴时渊拿了剪刀,将打结的发丝利落剪断才化解了尴尬。
这还是拿了一床被褥当分界线,要是没有的话……
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想起阿母在睡鞋里面绣的那些小人,姬云霓摇了摇头,赶紧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都赶出脑海,她随手指了一件绯色的交领右衽曲裾深衣,向侍女道:
“就它吧。”
换好衣服,曲裾长长的衣带蜿蜒缠绕着周身,垂落的衣裾铺展在地,愈发衬出姬云霓的窈窕身姿。一头乌发亦是挽作椎髻,斜插一支金衡笄,整个人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就似一枝玫瑰花迎风舒展。
回过头,看向一旁坐榻上把玩铜核桃的裴时渊,道:“我好了。”
许是为了同她匹配,裴时渊今日难得没有穿紫衣,而是换了身暗红的重莲绫长袍,好似浸在霞光里的白玉,眉目俊美,潇洒闲雅。
他站起身,将铜核桃收入荷包里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姬云霓的手:
“走吧,夫人。”
从裴府到姬家颇有一段路程,越往陋里走,路面便越是坎坷不平。
裴时渊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姬云霓则跪坐于织锦茵褥上,脊背平直,双手拢在腹前袖中,是标准的跽坐姿势。纵然马车颠簸,她的上身亦少有晃动,唯有鬓边的金钗随车行轻轻颤了颤。
裴时渊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看了看坐姿笔挺的妻子。
看来私下里两个人独处,她还是有些紧张呢。
他心底微地一声叹息。
正打算重新闭上眼睛,突然听姬云霓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夫君”。
“怎么?”裴时渊眉梢一挑,视线定在她脸上。
姬云霓咬了咬唇,斟酌片刻,还是将心底的疑问向他和盘托出:
“妾想问夫君一件事,夫君与张阿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之前夫君和妾在乱葬岗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妾就很好奇了。”
裴时渊蓦地沉默下来。
要现在告诉她吗?
告诉她自己就是张阿生,他为了迎娶她,甚至不惜服药装病,买通巫祝,说动父亲同意冲喜,可谓是苦心孤诣,步步筹谋。
可……
如果现在就告诉她,万一走漏风声,被钱氏和裴文渊察觉,是否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是否会觉得他心机深沉,对他心生厌恶,认为他不是自己的良配?
无论哪个问题的答案,都不是当下的裴时渊能赌得起的。
再者说来,裴时渊内心深处,其实有些不服气。
明明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容貌清绝,家世显赫,怎么偏偏她对自己,还没有对那个貌不惊人的山匪头子张阿生来得热络。
即便两个人都是自己,裴时渊还是不肯承认,现在的自己在姬云霓心中,魅力远不如张阿生。
所以沉吟片刻后,裴时渊缓缓开口:“昔年游学路过寒砻山一带时,偶遇劫匪,被张阿生所救,留在寨中养伤。后来官兵剿匪,得知我是裴氏二公子后,便护送我回了帝都。”
他话说得简单,姬云霓却没有全然相信。
真的是张阿生救了他吗?
以张阿生那伙人雁过拔毛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他们是觉得裴时渊奇货可居,想从他身上榨出一些油水,才将他留在了寨子里。
从第一次见到裴时渊时,他在乱葬岗里的表现,姬云霓愈发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但不管眼前人同张阿生有什么恩怨,他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姬云霓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垂下了眼眸。
她正心绪翻涌的时候,忽听得裴时渊的嗓音淡淡响起:
“记得那夜夫人曾说,张阿生是对你很重要的朋友。那么……”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发问:
“如今在夫人心中,为夫同你这个朋友比起来,究竟孰轻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