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见他眼睫垂下去，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上那道疤。

她记得这个动作。

他爹带他上门那回，当面数落他糗事，他也是这么低着头，拇指搓着食指上的疤，像要把皮搓破。

对她来说，他越自困，越不往外看，她就越安全。她什么都不用做，等他自己沉下去就行。

“坑都敢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怕再想几个法子应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沈砚清抬头看她，眼眸似有星光一闪。

谢知衡暗暗叹口气，罢了，就当日行一善。

回到家，谢知衡叫如意拿钱去大厨房添几个菜，再请三妹妹和四妹妹过来用膳。

李姨娘身边的丫鬟翠巧恰巧也在大厨房，见厨娘殷勤得不像话，从笼屉里拿出一碟小天酥叫如意吃，这菜翠巧认得，鹿肉鸡肉剁碎炸酥，一碟子下来比寻常菜贵出三倍不止，姨娘都难吃一回。又听如意说世子请三小姐和四小姐用膳，备些小姐爱吃的菜。

翠巧身子一扭，提着食盒回去找周姨娘告状，“世子爷既请妹妹们吃饭，单就漏下我们五小姐，叫人知道了，怎么看待我们五小姐？五小姐还是世子爷的亲妹妹，不比隔一房的堂妹亲？”

李姨娘正给玥姐儿梳头，手没停，只淡淡看了翠巧一眼。

“依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找世子爷讨个说法，问他为何不请亲妹妹一起吃饭？”

翠巧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奴婢多嘴，奴婢知错了。”

李姨娘指尖顺着玥姐儿软发摸了摸，“你也是一片忠心替小姐抱屈。”

与此同时，谢知衡画了孙奕的像，叫谢挽音看，又把打听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若是定了这门亲，三妹妹嫁过去，婆媳之间难免磕碰。孙奕若肯站三妹妹这边，日子便还过得；若是那种万事装聋作哑的，那就难了。”

画中的孙奕白净秀气，一听房里干净没人，能明辨是非不帮糊涂亲戚，谢挽音已经有九成满意，此刻再听谢知衡这后半截话，脸上的笑慢慢褪下去。

谢挽仪在旁边急得攥帕子，“那……那可怎么是好？”

谢知衡端起天青透光茶瓯吹了吹，“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到了相看那日，三妹妹不妨把话挑明了问，看他怎么接。”

谢挽仪挨着谢知衡坐下，“要是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三姐姐嫁过去就变卦呢？”

谢挽音也转过脸来看她，手里攥着那张画像，指尖都泛了白。

“那就看他答的时候眼睛往哪看。”

谢挽音愣了，“何意？”

“嘴能骗人，眼睛骗不了人。”谢知衡靠回引枕上，语气闲闲，“你问他一句话，他若眼睛不躲不闪，哪怕说得笨，大抵是个实心人。他若眼神飘忽，看天看地看柱子，就是不敢与你对视，九成九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谢挽仪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谢知衡笑了笑，笑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三妹妹，日子这东西，最会出难题。你我现在坐在这儿能想到的，都是面上的，他脾气好不好、房里干不干净、婆婆难不难缠。可藏在底下的那些……”

她停了一停，看着谢挽音的眼睛。

“譬如要你生几个孩子，生不出来怎么办，生出来的全是姑娘又怎么办？到那时候你哭，婶娘会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回娘家，叔父至多让孙奕过来接。你不能再拿当姑娘的心去想媳妇的路，姑娘受了委屈有爹娘兜着，媳妇没有。”

她伸手把谢挽音攥皱的画像边角抚平。

“我不是吓你。我是怕你到时候才发觉，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