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国子监仪门外。

谢知衡交完月课文章出来，看见廊下粉壁前围了一圈人，上面贴的是各堂季考等第。这榜与她不相干，原打算径直走过，想到齐文叙三个，便折了回去。

人群里爆出一声猖狂的笑，她一听便知是周显的狗腿子赵关越。

“一分！我得了一分！”赵关越从里头挤出来，手里捏着张纸，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你们看，朱批‘援引精当’，这回总没人说我笔下空疏了吧？”

旁边几个监生凑上去，有真恭维的，也有假笑的。赵关越昂着下巴，眼角扫过站在槐树底下的孟方平三人，故意拔高了声：“方平兄，你几分？”

孟方平脸色灰白，没说话。

一个瘦监生抢着替他答：“半分，他们三个都是半分。”

哄笑声里，谢知衡走上前，冷笑道：“你那狗屁文章我上回扫过一眼，破题都立不住，也配‘援引精当’？朱博士眼睛瞎了不成？”

“人家是朱博士的远房表侄。”卢承安出言讥讽。

赵关越脸色一僵，旋即涨成猪肝色，见周围人指指点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强装镇定道：“谢知衡，你这是质疑朱博士的眼力？朱博士是两榜进士，昔年殿试二甲，连祭酒都敬他三分。怎么，你比博士还高明？”

谢知衡面色如常，冷嗤一声，“两榜进士便说不得了？被革职的翰林、问斩的官吏，有几个不是两榜出身？照你这说法，凡中过进士的都是圣人，那诏狱里的进士该供着才是。”

周围一静。

赵关越袖子一甩，转身走人，“懒得与你争辩，有本事你告到祭酒跟前去。再说你一个外监生，管到我们内监生头上，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挤出人群，走出老远，声音还听得见：“……下月再拿一分，年内积够八分，明年历事、授官，一步不落……”

谢知衡盯着他的背影，眉心拧成结，“国子监竟成了这般光景，教圣人之道的博士，满脑子钱财门路；该授官的监生，不看学问深浅，只看家世厚薄。长此下去，出来的官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我告诉祭酒去。”

孟方平拦下她，声音透着绝望，“今日告了朱博士，明日换个张博士，又能怎样？这些人有同年之谊、同乡之谊、姻亲之谊，说不准会拿捏我们更狠。”

齐文叙闷声安慰：“今年才至三月，还剩大半年，总能攒够的。”

“是啊，总能攒够八分的。”孟方平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转身离去。

六年里，孟方平拿过三次七分，两次七分五厘，每年岁终一结，八分那条线像画在天上，看得见，够不着。

第一年拿到七分五厘时，他还跟齐文叙信誓旦旦说“明年一定拿到八分”，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谢知衡坐在回城的马车上闭目养神，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车窗外响起“叩叩”两声，她打开车窗，日光连同裴三爷那张笑脸，一并撞进眼里。

裴三爷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缰绳松松握在手里，语气里带着不容人拒绝的意味，“谢世子，我前两日下帖子邀你去西苑蹴鞠，你不肯赏脸，也就罢了，为何半纸回音也不给？裴家就这般入不了你的眼？”

谢知衡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身子往车窗前凑了凑，一副诚恳模样，“竟有此事？三爷的帖子，我从未见着，想是门房那起子惫懒东西，凡事不上心，随手弄丢了也不言语。三爷放心，我回府定会好好收拾他们。”

裴三爷闻言，嗤笑一声，显然半个字也不信。

“少来这套。”他手握金丝马鞭，虚虚一点，几乎戳到谢知衡鼻尖，“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你此刻也无事，随我去西苑。今日新得了几个好球，正缺个像样的对手。”

谢知衡头往后仰了仰，堪堪避开鞭子。

这人她鲜少打交道，却也听过他耐心薄得像纸，若是再推三阻四，只怕真能做出当街劫人的事来。正要答应，余光里，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之人是谢知霖的随从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