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走进茶馆,挑了个临街位置坐下,茶博士拎铜壶过来,沸水冲进青花瓷盖碗里,茶叶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台上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包龙图陈州放粮,铡了国舅,满堂叫好。
她没怎么听,目光越过门窗,落在斜对面的月牙巷。
过了半个时辰,怀恩挑着担子出现在巷口,扁担两头沉甸甸坠下去,筐里的半扇猪肉没搁稳当,半截耷拉在筐沿外,雪白的猪蹄子随着步子晃来晃去。旁侧那胖妇人眉开眼笑,嘴皮子一张一合,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怀恩闷头走着,偶尔“嗯”一声回应。
再瞧时,怀恩已到跟前,衣襟半敞,胸膛汗湿一大片,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连喝了两碗凉茶,气息平复,方才有力气说话。
“找那婆子打听清楚了,孙家人口简单不假,只那当家主母是继母,小产过几回,一门心思想要再生,对小孙大人的亲事不太上心,去年随意给小孙大人定了门亲事,谁知那姑娘有疯病,平日里好好的看不出来,一发作就会伤人。那继母挨了孙大人的斥责,干脆不管小孙大人的亲事,这回说亲还是小孙大人的外祖母张罗的。”
“小孙大人房里倒是没污糟事,他继母给过几个丫鬟,他都当个摆件搁着,没碰过,就是性子有些冷,时常板着脸,对下人倒是没太苛责。”
谢知衡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碰丫鬟,不一定是洁身自好,也许是喜欢男人。”
怀恩一口茶险些呛进气管,慌忙攥紧左右衣襟往中间一拢,正绞尽脑汁琢磨着寻个由头开溜,那恶魔般的声音却已钻进耳朵:“你去试探试探。”
怀恩咬着后槽牙,嘴角往两边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
孙奕散衙归家,到了巷口下马,缰绳甩给候着的小厮,斜侧突然冲出个酒疯子,醉醺醺倒在他怀里,孙奕脸色当下就变了,一把将人推开,醉汉摔出老远。
他掸了掸袖口,像碰了什么脏东西,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下,“奕哥儿,舅舅有一桩天大的难事,要求你。”
孙奕脚步不停,“若为了表哥的事,表舅不必求我,我属实无能为力。”
周表舅拽住孙奕胳膊不放,“奕哥儿,幼时你父亲遭难,你母亲将你送到我家,你表兄爬树上给你摘梨,掉下来摔破脑袋,自己没哭,先把你抱怀里安抚,他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通州那边判的是斗殴致死,可你表兄说是对方先动手,他不过是抬手挡了下,那人自己没站稳,跌下河淹死的。通州衙门草菅人命,你可要帮帮你表兄!”
孙奕捏捏眉心,极力忍耐,“案卷我翻阅了,人证说俩人扭打在一块,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表兄供词是‘抬手挡了一下’,但仵作写死者胸背皆有拳伤,如何狡辩?”
“谁知道他身上的伤是什么时候的,说不准在此之前就已经受了重伤,他家想讹人,还想拉你表兄垫背。”周表舅还在嘴硬。
孙奕深吸一口气,“表舅想要我如何?”
周表舅说出真正的来意,“舅舅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你表兄才二十五,家里三个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你能不能……在案卷上涂改一下,写含糊些?”
孙奕脸上像蒙了层冰,冷冷看着周表舅,“就算我依照表舅说的做,来日大理寺复审时看出端倪,驳回重审,通州那边重新验尸,表兄兴许连‘斗杀’都保不住,直接坐实‘故杀’,连缓决都不成。”
周表舅还要不依不饶,孙奕截断他未出口的话,“表舅是不是想说我父亲是大理寺卿,父子联手,可以一手遮天?可您别忘了,除了知府衙门,还有登闻鼓。真有人告到御前,我与父亲锒铛入狱那日,表舅您能安然无恙?”
周表舅手从孙奕袖子上滑下,两唇微颤,佝偻身子,整个人像被锯了几节脊椎骨。
四下无声,醉汉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眼里哪有半分醉意,拍拍身上的灰,脚底生风进了茶馆。
回去路上,车过西市,车外喧闹声勾起谢知衡的好奇,帘子卷起几寸,便见不远处一堆半大孩子,围绕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高个男子议论什么。那肩宽,那站姿,像极了沈砚清。
“停车。”
谢知衡下车,拨开人群走进去。
洼地中央立一根木杆,木杆顶端钉一圆形木板,形状像箭靶,二三十个孩子手里攥着土块、瓦片、砖头等物,轮流往那木板上扔,砸中了便欢呼一声,挤到沈砚清跟前讨烧饼。
“这是在做什么?”谢知衡看了一会,没看出名堂来,不禁问。
沈砚清耳根微红,示意谢知衡到一旁说话,“我买下这块洼地,打算填平了盖铺面。只是我算过,雇人从外头运土,花费太大,就想了这个笨法子,让这些孩子帮我填。”
谢知衡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没为银钱犯过难。但她不是那种不知柴米贵的人,沈砚清这法子,说不上丢人,甚至算聪明。可她看着那硕大一个坑,又看看那些孩子手里的东西,有些怀疑办不成,“这要填到什么时候去?”
沈砚清算过帐,“这坑约莫十亩,填平要土三百方往上。这些孩子一天能扔进来几百斤碎石瓦砾,看着少,可架不住天天有人来。我估摸着,三四个月能填出个底子,再铺层黄土夯一夯,就能起地基了。”
谢知衡见他心有成算,便没再多话。
怀恩在外头跑惯了,西市这片他来过几遭,听人说过这块洼地情况,“这洼地势低,一下雨就积水,到夏天汛时更不得了,刚填个底子就被淹没,水排不出去,雇人排水又是一笔冤枉钱。再一个,这附近的人家都把泔水、脏水往这儿倒,蚊蝇满天,天一热臭得能熏死人。真在这儿盖铺面,谁会来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