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姑娘说完话，好整以暇地等着谢知衡开口。

她原以为，对方要么谦虚，要么反唇相讥，再不济也该客套一番。谁知谢知衡只是怔怔地立在那里，清澈的眼眸眨都不眨一下。

不知怎的，她心底忽然涌上一股甜意，像含了颗蜜煎樱桃，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团扇轻扬——

“啪。”

不轻不重地，落在了谢知衡的额头上。

“呆子！”

谢知衡眨了眨眼睛，过了片刻，才慢慢抬手，摸了摸额头。

红衣姑娘身后，几个交好的闺中密友早已掩嘴笑出了声，连带着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也都忍不住低了头，肩膀直打颤。

“若是打坏了，到承恩坊的裴家来向我索要药资，我行三。”裴三姑娘说完，不等谢知衡接话，裙角一旋，与笑作一团的姐妹们径自去了。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学她方才那句“呆子”，又是一阵哄笑。

裴三姑娘没回头，红唇高高扬起。

卢承安双手抱胸目送一行人上了画舫，语气里带着一丝艳羡，“裴首辅便住在承恩坊，知衡好福气，往后平步青云，可别忘提携兄弟几个。”

谢知衡眉头微敛，“莫要胡乱编排，裴三姑娘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并无他意。此事莫对旁人提及，烂在肚里便好。”

孟方平有些惊讶，“知衡不打算上门索要药资？”裴首辅家的千金，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这还不满意？

谢知衡有苦难言，她是女儿身，岂能害人害己。裴三姑娘言谈举止，神采气度，一颦一笑都与想象中的另一个自己重叠，故而看久了些。

齐文叙打圆场，“裴家另两个女婿的堂兄弟也在国子监读书，他们私底下说裴家女对夫婿呼来喝去，动辄打骂，公婆都不敢管。知衡不去也好。”

沈砚清没搭腔，这事谢知衡已有决断，无需多言。

回程路上，车行到半道，后面蹄声如雷鸣，谢知衡掀起车帘往后看，一队黑甲骑兵从后面压过来，旌旗猎猎，铁甲寒光凛凛，令人胆寒。

“昭华长公主车驾，所有人等，一律退避！”领头的骑兵身形魁梧，扬鞭一指，众人连忙将马车赶到一边，下车等待，行人也都垂首静默。

有愤愤不平的，压低嗓音议论：“这位天子胞妹，朝廷一半的奏折都得经过她的手，好些个臣子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听说府里还养着几十个面首，这还不够，还叫人各地搜罗美男子。”

“何止这些！去年她过寿，满朝文武都来贺寿，有几个不来还弹劾她的，都死得不明不白。”

“嘘，别说话，她来了。”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四匹乌骓并辔齐驱，朱轮华盖，车辕上雕刻蟠龙，车顶立一只铜铸凤凰，车窗垂着鲛绡纱，影影绰绰能看到里面人影。

车驾过去约二三十步，突然停了。

一个穿青袍的小太监快步折返回来，方才小声嘀咕的几位，腿不住打哆嗦，吓得要尿裤子，人还未到跟前，先跪下了。

小太监瞥他们一眼，对谢知衡几个道：“几位公子，昭华长公主有请。”

几人心里一惊，不敢不从，走过去面向车驾，齐齐跪下行礼，“学生参见昭华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学生？”

车帘微动，一只素白的手将纱幔撩起一角，昭华长公主垂眸看下来，目光先在谢知衡脸上停了一息，又滑向旁侧的沈砚清，其余三人一眼带过。

“回殿下的话，学生几个皆是国子监的监生。”谢知衡随父亲进宫觐见过，原也见过昭华长公主几回，面上不惊不慌，声音也稳。

昭华长公主音色懒懒，“今日游春，可攒下几句好诗？”

谢知衡低头答：“满眼都是花草，未曾得诗。”

“听闻国子监监生针砭时弊，口若悬河，怎到了我这儿，就嘴笨舌拙，成了闷嘴葫芦。”

“那是夫子校考功课，不得不言。今日踏青游春，只为舒心，若是冥思苦想，反倒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昭华长公主轻笑一声，视线没从谢知衡脸上挪开，“你倒是老实。”顿了顿，又问：“家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

“学生家住朱雀街，忠毅侯是家父。祖父母已经过世，家中只余父母、兄弟姊妹，并二叔一房同住。”

昭华长公主身子微微一直，又歪回引枕，不再用掂量玉器的眼神看谢知衡，“前几年在宫宴上见你，满脸稚气，还是孩童模样，这三年你少出来走动，倒长成翩翩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