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言气个仰倒，大骂不孝子，要上家法，沈砚清的母亲出来劝解，在父子间来回穿梭，无一人听她的，就像眼里没这个人，仍旧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最后沈之言发话，让人把沈砚清关起来，不许给饭吃。”怀恩回禀所见所闻。

谢知衡指尖拨弄一枚玉扣，闻言眉梢微挑，儿子无视母亲，倒是新鲜。

如意坐在窗下绣扇袋，目光追着怀恩背影，直到那道影子拐过廊角消失不见。她垂下眼，指尖捏紧丝线，心里那点羡慕翻涌上来，泛着酸涩。

奴婢熬出头，顶天了做个管事妈妈，管着后宅一亩三分地，再往上就够不着了。

随从的路就宽得多，府里除了主子，就属管家权柄最重，迎来送往尽是达官显贵，若是办差得力，主子一高兴，脱了奴籍放出去，举荐个小官做做，也未可知。

同样是奴，男人往上爬的梯子比女人长得多。

好在她这个女扮男装的主子，能替她把这遗憾补上。

如意定了定神，端着针线筐走到世子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沈砚清与他父亲闹翻了，心里存了芥蒂，往后断不会推心置腹。明年春闱一过，世子授官入朝，他若考中，自然要来攀附；考不中，更不敢与世子为敌。世子只要站在高位，就能一直将他玩弄于股掌，往后……别再着女装去见他了。”

谢知衡作个揖，拖长调子道：“多谢姐姐教我，我这榆木脑袋可算是开窍了。”

“世子！”如意跺脚。

“给母亲请安去。”谢知衡笑出声来，拂了拂衣袖往外走。

荣喜堂的丫鬟远远瞅见一道修长身影，眉梢眼角都藏着压不下的喜气，声音脆得像初夏的嫩藕，“世子来了。”

宋明华正坐在镜前，由丫鬟绾发。她抬眼一望，镜中便映出个身量颀长的少年，玉冠束发，眉目舒展，满身清贵之气。

“母亲安好。”

“今儿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银丝卷和糟鹅掌。”宋明华脸上笑意荡开，携她往偏厅去。

偏厅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

宋明华亲自舀了碗碧粳粥放到谢知衡面前，随口道：“听说你近来与沈砚清走得勤，上回他随他父亲过府拜访，我远远见了一眼，模样周正，性子沉稳，是个齐整孩子。”

她拿汤匙搅了搅粥，话锋一转，“说来也怪，有些穷乡僻壤考出来的官吏，只要没停妻再娶，纵使原配出身微寒、举止粗鄙，也不至于将人拘在府里不让出门交际。沈母身子康健，却终日深居简出，也不知为哪般。”

谢知衡咬了口银丝卷，“还能为哪般？沈之言进京前将妾室尽数送人，歇了再添子嗣的念头，怕妻子出门受人点拨，知晓他不能再生的隐疾，反被捏住七寸。”

宋明华笑盈盈的，眉眼间却没什么温度，“公爹阴险，婆母糊涂，谁做了这家儿媳，都得脱几层皮。”

说罢，夹了只糟鹅掌放到谢知衡手边青花瓷碟里，“多吃些，还想吃什么，只管让他们做来。”

饭毕漱口，丫鬟奉上碧螺春，宋明华说起母亲做寿的事，“过几日是你外祖母六十二岁寿辰，不宴外客，只一家团聚，你大姐姐二姐姐也都会去。这两个孩子心里有怨，不与家里亲近，问她们好不好，总是那几句敷衍话，你帮娘探探底。”

谢知衡应下，到了外祖母寿辰这日，她一边应付舅母絮絮叨叨的问话——“今年秋闱可是要下场”“可有心仪的姑娘”“我娘家侄女品貌俱佳”，一边拿余光打量对面的两个姐姐和姐夫。

长姐谢挽晴坐得端正，面上始终挂着笑，偶尔大姐夫同她说句话，她侧首倾听，轻声应答，眉目间一派温婉从容。她穿得清雅，藕荷色缂丝海棠纹宽衫笼着身子，底下黛蓝折枝玉兰裙垂到脚面，坐在席间，如一池静水。

二姐谢挽柔就全然不同了。

她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动，鬓边那支赤金点翠蝴蝶钗跟随她笑的幅度一颤一颤，仿佛真要扑棱着飞起来，桃红洒金蝶穿花褙子衬得她气色绝佳，底下天水碧撒花月华裙随着她扭身层层漾开，整个人明艳如春日海棠。

二姐夫凑过去咬耳朵，不知说了什么，她嗔怪地瞪他一眼，拿团扇扇他手背。二姐夫也不恼，笑着剥了颗黄橙橙的枇杷，果肉送过去，二姐也不扭捏，拿团扇挡住，张嘴就接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眼睛弯成月牙。

见长姐离席，谢知衡略等了等，听舅母从头到脚把她侄女夸赞一遍，方才起身。

园子里海棠开得正盛，落红铺了一地，谢挽晴站在树下，正望着垂丝海棠出神。

风一起，花瓣扑了她满身，她也懒得去掸。

“大姐姐。”谢知衡走过去，与她并排站立。

“怎么出来了？”谢挽晴有些意外。

谢知衡没绕弯子，“母亲让我问你在宁国公府可还顺心？若有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千万别自个瞥着，同我说一声便是，我断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