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走在前头,帷帽垂纱被风一吹,如水波荡开,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沈砚清盯着那层晃动的纱,心里悬着的那点忐忑,渐渐散了。
他快步跟上去,“你怎么确定他就在这里头?”
谢知衡没回头,“听我兄长说的。周显十四五岁便学人逛青楼,叫熟人撞见,闹出好大一个笑话,被他爹打得半死,如今学乖了,知道避人耳目,钻私窠子玩。他时常跟那帮狐朋狗友炫耀,我兄长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回来讲与我听。我猜他挨打受罚肯定憋一肚子气,定要来这儿寻个痛快。”
“你兄长怎么什么都与你讲。”沈砚清皱眉,满眼不赞同。
帷帽倏地一转,纱影摇曳,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纱后传来一声冷哼,“你这种想法,不知会害了多少姑娘。她们困在内宅,对外男的了解,大都来自父兄,你不把男人肮脏那面说与她们听,教她们以己度人,误以为天下男人都纯良端正。这哪里是怕污了她们耳朵,分明是把她们往火坑里推。”
沈砚清愣了几瞬,平生头一遭以女子角度瞧世间,往日读过的圣贤书,受过的教诲,竟在这一刻隐隐动摇起来。
私窠子藏在巷子最深处,高墙耸立,外头窥伺不到半点动静,偶有几声吟唱溜出来,又轻又柔,勾得人心尖发痒。
谢知衡撩起帷帽一角,下巴微抬,点了点前方那扇朱红大门,“你大声喊‘巡防的来端暗门子了’,等人出来,我们悄摸跟在周显后面,待他走到冷巷再动手。”
沈砚清脸蓦地红了一大片,嘴里像含了块烧红的炭,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良久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巡防的来端暗门子了!”
连喊几遍,喊完脖颈都蔓上一层薄红,仿佛他才是被抓的那个,滚烫的耳朵里全是她低低的笑声。
不多时,那扇厚重的木门打开,衣衫不整的男女仓皇逃窜,环佩相碰,鞋履杂沓,酒气混合脂粉气扑了满巷。
老鸨追在后头,拿帕子挥着喊:“别跑别跑!巡防的王大人才收了我的孝敬,真要查能不先递个话?许是哪家小崽子听风就是雨,乱喊着玩的!”
没人听她的。
“管他是真是假,真叫巡防撞见,抓住就是枷号示众,那脸可就丢尽了!”
周显帽冠歪了也顾上扶,两手死死遮在额前,生怕被人认出来,慌不择路,拐进一条窄巷。忽而脑后一阵风袭来,头上一凉,紧接着眼前一黑,还未骂出声,膝窝先挨了一脚,整个人重重跪在石子路上,石头硌着髌骨,痛得直骂爹。
谢知衡退开两步,将位置让给沈砚清。
沈砚清单脚踩住麻袋口,咬紧后槽牙,棍子落下去。
“啪!”
第一棍,砸在肩胛骨。
麻袋里的人受不住求饶:“好汉饶命!你要多少银子都使得,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沈砚清眼里浮现一层沉郁的冰,每一棍落下,都像是把那些年咽下去的屈辱、孤苦、憋闷,通通从骨头缝里捣出来。
起初胸口那团闷气散不开,可打着打着,居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爽利。
原来,亲手讨回来,比忍耐、等待,要痛快得多!
约莫二三十下,麻袋里的人只剩下抽搐,连呜咽声都断断续续。
沈砚清停了手,木棍垂在身侧,掌心黏腻,全是汗。
他低头看向那团蜷缩的肉,困扰自己多年的噩梦,终于被他亲手摁在地上。
这情形比他设想的,早了十年。
“走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俩人走在长街,沈砚清落后谢知衡半步,目光看似落在熙熙攘攘的摊贩间,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挂在她的背影上。
手在袖中摩挲几块碎银子,暗忖钗环首饰做谢礼,未免逾矩轻浮了些,且他能买得起的,只怕她的丫鬟都瞧不上眼;请去酒楼用膳?孤男寡女,惹人非议;直接塞银子?那跟打发下人没两样。
几块碎银子被他捂得发烫,掌心都硌出红印,他还是一筹莫展。
谢知衡心中盘算完,适时开口:“你父亲官居正三品,还用得着你抄书挣银钱?”
沈砚清两颊飞红,支支吾吾,“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未必吧,”谢知衡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可是你爹不让你手里有余钱,怕你交了朋友,开了眼界,便不好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