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一路尾随沈砚清，碍于天色未暗，不便跟进家门一探究竟，只能躲在暗处干着急。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他翻墙上了屋顶，轻手轻脚挪到后院上房，拨开两片瓦往下瞧，一家三口围桌吃晚饭，女人自己没动几筷子，光顾着给男人夹菜、剔骨、盛汤，沈砚清筷子一拿，眼皮就没再抬过，仿佛与这对夫妻之间隔了条楚河汉界。

怀恩心下明了，沈砚清与父母不交心。

吃完饭，沈砚清回自己屋。

小厮倚在门框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声问：“少爷，可要添茶？可要打水洗漱？”

“不必。”

“哦。”小厮应得敷衍，转身便走，连门扇都没带严实。

沈砚清取剪子将灯芯挑亮，翻开案头那册《资治通鉴》，逐页细读，偶尔提笔写上两句批注。

怀恩蹲在屋顶，冻得直哆嗦。更夫敲了一更，又敲响二更，灯还亮着，直到三更过半，沈砚清才合上书，到厨房就着灶上温水洗漱，回来吹灯躺下。

天一亮，谢知衡就听到怀恩的回话，抓了几粒金瓜子赏他，“你先回府歇息，挑几个人去他家附近守着，机灵点，别让人察觉，他没反常举措就不用管。”

过了两日，谢知衡回到侯府，怀恩过来说：“沈砚清鲜少出门，除了偶尔去国子监听课，哪儿也不去，没见他跟谁亲近。反倒是沈之言，交游甚广，哪家宴请都不落。”

“把人撤回来，这事先搁一搁。”谢知衡打算亲自去试探，转念一想，自己往常只初一十五去国子监露个面，这会儿忽然勤奋好学起来，未免太扎眼，只能再等等。

接下来几天，她如往常一样，携带文章去拜访致仕阁老。

十五这日，监里大考，内监生在前，外监生在后，谢知衡左后便是沈砚清，俩人相视一笑。

交完卷，谢知衡正收拾考篮，斜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搁下一只小匣子。

谢知衡打开一看，湘妃竹杆，紫毫笔头，比沈砚清自己用的笔都要好。她心中微讶，笑着抬眸，“沈兄这是何意？”

沈砚清垂下眼，“前两次承蒙相助，一直未及道谢，实在失礼。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愧领了。”谢知衡没推辞，将那支笔与自己惯用的笔收在一处，像是顺口提了一句，“这等好笔，是在哪儿得的？你才来京城不久，当心被人当肥羊宰。”

“是在西山寺山脚下的笔墨铺子买的，价格公道，并未上当受骗。”

是话里有话，还是就事论事？

谢知衡提起考篮，转过身来，便见他神色坦然，眼神不闪不躲，仿佛心里没有半点不能见光的东西。

“没有就好。”

谢知衡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正巧三个好友一道过来寻她，便引着互相介绍，“孟方平，齐文叙，卢承安，都是率性堂的内监生。这位是沈砚清，与我一样是外监生。”

四人相互见礼，卢承安性子最急，见有食盒，一把掀开，捏出个牛肉饼，一口咬去半个，满满的肉馅，咸香中透着微微的椒麻，好吃得眯起眼，“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孟方平和齐文叙站在一旁，倒不好意思动手，谢知衡把饼塞到他们手里，“早跟你们说了，我让人每日送些吃食进来，省得你们清汤寡水的，都没力气读书。”

孟方平接了饼，脸上却挂着几分不安。他是乡下苦读出来的，父母兄嫂在村里刨地，他自己也清楚考进士指望不大，只盼年内攒够八分能授个官职。便是真授了官，俸禄还得反哺家里，故而谢知衡的提及的事，哪里能坦然接受？

他拿着饼，口中念道：“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行了，别掉书袋了。”齐文叙笑着推他一下，转头对谢知衡道：“我爹盯得紧，监丞当久了，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知道我白拿你的吃食，少不了一顿家法。

一旁的卢承安倒没这些顾虑，他也是侯府公子，只不过是庶出，亲生姨娘去得早，家里兄弟七八个，还有几个堂兄弟，都盼着他爹给谋个一官半职，他一年连父亲面都见不上几回，只能自己为自己谋出路。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了。

谢知衡与沈砚清一并出了集贤门，怀恩早在门外候着，迎上来接过谢知衡手里的考篮和食盒，却故意挨着世子站定不走，拿眼去瞟沈砚清，想看他会不会变脸。

谢知衡对沈砚清道：“你赠我好笔，我送你一程，这回总不会推了吧？”